同一時間。
祁同偉的家裡,正上演著一場靜謐卻壓抑的「休養局」。
保姆孫姐端著一碗清得能數清米粒的小米粥,外加一小碟水煮青菜,毫無聲息地放在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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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督導組精挑細選的護工,孫姐深諳體制內保姆的最高生存法則——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說的一個字不說。
放下碗筷後,她便像個隱形人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廚房。
祁同偉靠在特製的軟椅上,看著那碗毫無靈魂的粥,面露痛苦。
就在這時,放在手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祁同偉掃了一眼屏幕上的加密號碼,眼神瞬間一凝。
他抬起手,示意坐在對面沙發上看報紙的高育良安靜,隨後劃開了接聽鍵。
「張書記。」
祁同偉的聲音平穩,透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電話那頭,傳來汽車在高速公路上行駛的風噪聲音。
「祁同偉,我的車已經上高速了。漢東這片天,暫時留給你們了。」
祁同偉笑道:
「張書記,您這一走,漢東的空氣都清新了不少。
不過我心裡清楚,您雖然走了,但那把懸在漢東頭頂的狙擊槍,準星可還瞄著呢。」
「你腦子還算清醒。」張懷年在那頭笑了一聲,
「記住你跟我說過的話。組織上讓你居家休養,是給你體面,不是給你發免死金牌。李達康現在主持大局,你最好安分守己,別在後院給我點火。」
「您放心,我現在就是一個半殘的退休老頭,每天最大的任務就是喝粥。」
祁同偉自嘲地笑了笑,
「倒是李書記那台推土機,您可得提醒他加點機油,別推得太猛,把自己給掀翻了。」
張懷年沉默了兩秒,語氣莫測:「李達康的事,輪不到你操心。管好你自己,還有……看好你身邊的人。」
嘟——嘟——嘟——
電話掛斷得乾脆利落。
祁同偉放下手機,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坐在對面的高育良這才慢慢放下手裡的《漢東日報》,摘下老花鏡,目光深邃地看了過來:
「張懷年打來的?」
「嗯,人在高速上,臨走前還不忘給我打個預防針。」祁同偉端起那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小米粥,生無可戀地抿了一口。
就在這時,視網膜上彈出了系統面板:
【當前最大威脅:極度低鹽飲食。】
【建議宿主:忍耐。】
【備註:活著才能吃辣。張懷年的大棒已經移交,漢東修羅場正式進入2.0版本。】
祁同偉在心裡暗罵了一句這破系統的風涼話,隨即放下碗,拿餐巾紙擦了擦嘴。
「張懷年這一走,漢東會進入一段詭異的真空期。」
高育良端起紫砂壺,慢條斯理地斟了一杯茶,切入正題,
「李達康臨時主持工作,為了向京城證明自己,肯定會像瘋狗一樣往前沖。
沙瑞金進京受審,基本上回不來了……梁家倒了,空出了一大片肥肉,下面那些人的眼睛,早就綠了。」
祁同偉看著高育良,似笑非笑:「老師,您別急。」
高育良眉頭一挑,端茶的手微微一頓:「你覺得我急?」
「有一點。」祁同偉非常直接,
「梁家剛倒,權力出現了真空。您要是動了,吃相太難看,張懷年留在漢東的眼線,今晚就會把報告遞到北京的案頭上。」
高育良沒否認,身子微微前傾,眼神中透出一絲考量:「所以我來聽聽你的看法。」
祁同偉笑了:「老師,您問一個停職留置人員人事安排,合適嗎?」
「不合適。」高育良平靜地說,
「所以我不是問你工作,我是問你作為旁觀者的看法。」
祁同偉收起笑容,:「我的看法就兩句:天沒晴,慢收傘。肉不吃,先占碗。」
高育良眼神一動。
前半句他聽過,後半句「先占碗」倒是新鮮:「具體點。」
「梁家的位置不能空太久,但絕對不能由您的人一下子補滿。」
祁同偉伸出兩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您只推薦兩個最穩妥、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老黃牛。一個放司法行政,一個放法院系統的邊緣崗位。至於核心位置,主動讓出來,留給組織部和督導組的留守人員去安排。」
高育良沉吟道:「為什麼是兩個?」
「一個太少,顯得您被嚇破了膽,壓不住陣腳,會讓下面的人寒心;三個太多,顯得您野心勃勃,企圖在政法系死灰復燃。」祁同偉精準剖析著官場人心的微妙刻度,
「兩個剛好。既占了位子,又顯得您高風亮節,給足了督導組面子。張懷年不僅不會找您麻煩,還會覺得您識大體,是個能穩住大局的壓艙石。」
高育良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靠在軟椅上的祁同偉,心中暗自心驚。
這小子死過一次後,火候簡直老辣得可怕!
以前的祁同偉,恨不得把所有的權力都抓在手裡。
現在的祁同偉,懂得了進退的藝術,知道什麼時候該伸手,什麼時候該縮頭。
這才是真正的高手過招!
「那李達康呢?」高育良換了個話題,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讓他沖。」祁同偉答得毫不猶豫,
「他不沖,漢東經濟穩不住。經濟一塌,那幫京城勢力就會藉口漢東無人可用,繼續往下塞人。
李達康這台推土機沖在前面,剛好能當擋箭牌。」
「但他這麼沖,一定會爆雷。他那套『唯結果論』,早晚會逼得下面的人跳牆。」高育良冷笑。
「那是肯定的,而且絕不會是青山縣那種小打小鬧的雷。」祁同偉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目光幽幽,
「李達康現在坐的是省委的位子,看的全是宏觀大盤。他只要一腳油門踩到底,炸出來的絕對是能震動京城的驚天大雷。
咱們現在什麼都不用做,就泡好茶,搬好小板凳,看著他怎麼在雷區里蹦迪就行了。」
高育良聽笑了,指著他罵道:「你小子這嘴,現在是越來越毒了。」
「實話實說罷了。」
祁同偉收斂了笑意,目光轉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室內的氣氛隨著他沉默的時間拉長,逐漸變得有些凝重。
高育良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怎麼?還有心事?」
祁同偉轉過頭,看著高育良,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和低沉:「老師,我想去個地方,見個人。」
「你現在處於居家休養階段,外面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你。」高育良眉頭微皺,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妥,
「去哪?見誰?」
「看守所。」祁同偉吐出三個字,眼神堅定,「我想見一見高小琴。」
此話一出,客廳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眼神瞬間變得無比複雜。
高小琴。
這個名字在如今的漢東政壇,簡直就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毒氣彈。
她不僅是山水集團的掌舵人,更是趙瑞龍洗錢的白手套,最致命的是,她還是高小鳳的親姐姐!
「胡鬧。」高育良放下茶杯,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嚴厲,
「你知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身份?你這個時候主動湊上去,是嫌自己命太長,還是嫌張懷年走得太早?!」
「老師,我知道這不合規矩,也犯政治大忌。」
祁同偉沒有退縮,直視著高育良的眼睛,
「但我很想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在醫院時,通過系統直播看到高小琴在審訊室里的畫面。那個女人,在面對張懷年的極限施壓時,
主動交出了梁家兄弟的致命帳本,拼盡全力將所有的罪責往自己身上攬,只為了給他祁同偉完成一次完美的「反向洗白」,幫他「清君側」。
「當年梁家拿我當狗,侯亮平拿我當墊腳石,陳岩石滿口仁義道德卻對我落井下石。」
祁同偉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擲地有聲,
「這輩子,算計我的人太多了。但在看守所里,那個女人為了保我,連命都豁出去了。」
祁同偉看著高育良,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祁同偉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我還算個人。她高小琴在裡面想方設法幫我度過難關,我現在活下來了,如果連面都不去見一次,我連自己這關都過不去。」
高育良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高育良太清楚這背後的利害關係了。
高小琴不僅牽扯著祁同偉的軟肋,更牽扯著他高育良自己。
祁同偉這一去,不僅是去還人情,更是去試探督導組的底線。
許久。
高育良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只是默默地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放涼的茶水,緩緩喝了一口,
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的夜色,仿佛陷入了某種極其艱難的權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