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是在一個晴天的上午被帶走的。
不是抓,是「協助調查」。
紀委的車停在他的別墅門口,灰白色的豐田考斯特,沒有標識,沒有警燈,和街上跑的任何一輛中巴車沒有區別。
但車裡坐著的人,和街上跑的任何一輛中巴車裡坐著的人都不一樣。
趙立春站在別墅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白了大半,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的腰杆還是直的,但比幾年前彎了一些。
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但比幾年前暗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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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輛考斯特,車門開了,下來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年輕人。
「趙立春同志,中央決定對你進行調查,請你配合。」
趙立春看著他,看了一瞬。
然後點了點頭,上了車。
車門關上了,車駛出別墅區,匯入道路的車流。
沒有人送他,沒有人看他,沒有人知道他走了。
他退居二線這些年,已經沒有什麼人來看他了。
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
趙瑞龍跑了,山水集團倒了,漢東的天變了。
誰還敢來看他?
他像一個被隔離的病人,住在豪華的病房裡,有人送飯,有人打掃,有人量體溫。
但沒有人和他說話,沒有人和他握手,沒有人叫他「趙書記」。
他的手機每天都會響,但響的不是電話,是天氣預報推送。
他在等一個電話,等那個電話告訴他:你完了。
今天,那個電話來了。
趙立春被帶走的當天下午,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發布了一條消息——很短,只有幾十個字,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漢東官場的每一個人心上。
「中共中央決定對趙立春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進行立案審查。」
省紀委的會議室里,孟德海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材料。
不是山水集團的材料,是趙立春在漢東二十多年裡批過的文件、簽過的字、打過招呼的那些項目。
很多,多到幾十個辦案人員夜以繼日地整理了一個多星期,才理出一個大概。
「趙立春的問題,主要在兩個階段。」
孟德海翻開第一份文件。
「第一階段,漢東省委書記任內。他在任期間,利用職務便利,為多家企業在項目審批、土地出讓、銀行貸款等方面提供幫助,收受巨額財物。
具體金額還在核實,但初步估算,不低於這個數。」
他伸出手,比了一個數字。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那個數字不大,但足夠把一個人送進監獄,送進終身監禁,送進永遠出不來的地方。
「第二階段,退居二線之後。」
孟德海翻開第二份文件。
「他雖然退了,但他的影響力沒有退。他在位時提拔的那些人,受過他恩惠的那些人,靠他吃飯的那些人,還在位子上。他打一個電話,比紅頭文件還管用。」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不是沉默,是消化。
一個退休的幹部,退居二線之後還在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干預地方事務。
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是一個系統的問題。
趙立春在漢東二十多年,把漢東當成自己的家,把官場當成自己的後院,把幹部當成自己的家丁。
他走了,家丁還在,後院還在,家還在。
要拆掉這個家,不是拆一堵牆、換一扇門那麼簡單,是要拆地基。
調查趙立春的工作持續了很久,處理結果在一個月後公布了。
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再次發布消息——「趙立春嚴重違紀違法被開除黨籍。」
通報很長,列舉了趙立春的多個問題。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收受巨額財物。
濫用職權,造成國家財產重大損失。
違反生活紀律,與多名女性保持不正當關係。
他的行為構成受賄罪、濫用職權罪,性質嚴重,影響惡劣,被依法判處無期徒刑,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消息傳到漢東的時候,陳岩石正在院子裡澆花。
銀杏樹的葉子已經綠了,嫩綠的,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手掌。
他的老伴從屋裡出來,拿著手機,念給他聽。
他手裡的水壺停了一下,水從壺嘴裡流出來,澆在他的鞋上,濕了一片。
他低頭看了一眼,把水壺放下,走到院門口。
陽光照在鐵門上,照在那扇被趙瑞龍的人砸得坑坑窪窪、又被李銘重新刷過漆的鐵門上,深綠色的漆面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陳岩石站在門口,看著巷子裡的青石板路,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院子,坐在銀杏樹下的石凳上。
老伴跟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高育良的問題,是在趙立春被調查之後浮出水面的。
不是省紀委查出來的,是趙瑞龍咬出來的。
趙瑞龍被抓之後,為了爭取從寬處理,交代了很多事情,包括高育良和高小鳳的關係,包括高小鳳收受趙瑞龍別墅的事,包括山水集團為高育良和高小鳳的孩子設立信託基金的事。
高育良和高小鳳的事,說起來並不複雜。
高小鳳是高小琴的雙胞胎妹妹,漁家女出身,被趙瑞龍培養成拉攏腐蝕官員的工具。
趙瑞龍把她送給了高育良,高育良收了。
他在香港與高小鳳秘密結婚,以「高小鳳的丈夫」的身份,在香港買了一套別墅。
趙瑞龍替他們付了房款,價值好幾百萬。
山水集團還為他們出生不久的兒子設立了一筆信託基金,金額很大,夠那個孩子從幼兒園讀到大學、從大學讀到博士、從博士讀到博士後,一輩子不愁吃穿。
高育良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他在漢東和吳惠芬維持著夫妻關係,在家裡是一對相敬如賓的老夫妻,在外面是一對恩愛的老幹部。
沒有人知道他在香港還有一個家,還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妻子,還有一個襁褓中的兒子。
但趙瑞龍知道,高小琴知道,山水集團的帳本知道。
高育良是在趙立春被雙規的第三天被帶走的。
中紀委巡視組的人直接去了他的辦公室,沒有提前通知,沒有走正常程序。
他到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以為是一般的工作談話,以為是例行的巡視組訪談。
等走進會議室,看到坐在長桌對面的人,看到桌上那份攤開的材料,他才意識到,這一天終於來了。
來的是中紀委巡視組的組長,姓田,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高育良同志,今天請你來,是有些問題需要向你核實。希望你如實向組織說明情況。」
高育良看著桌上那份材料。
材料的封面寫著「高育良有關問題線索」。
下面沒有寫具體內容,但他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高小鳳,香港別墅,信託基金,趙瑞龍,山水集團。
那些他以為藏得很好的東西,一件一件地被攤在了桌面上。
「田組長,您問。我如實回答。」
高育良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發抖。
田組長翻開材料。
「高育良同志,你和山水集團的高小琴是什麼關係?」
「工作關係,她是山水集團的董事長,我分管政法工作,山水集團的一些項目涉及到政法系統的協調,我們有過幾次工作接觸。」
田組長看了他一眼,又翻開一頁。
「你和高小鳳是什麼關係?」
高育良沉默了。
他知道這個問題是繞不過去的。
從趙瑞龍被抓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他看著田組長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他知道那雙眼睛後面有東西,有他知道的和不知道的,有他承認的和不承認的,有他藏起來的和還沒來得及藏的。
「高小鳳是我的妻子。」
高育良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讓任何人聽到的事情。
「我們在香港註冊結婚,生了一個兒子。」
田組長沒有說話,等他說下去。
「我和吳惠芬在很多年前就已經離婚了。但我們沒有對外公布,為了各自的面子,也為了孩子的成長。」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我犯了錯誤,違反了黨的紀律。我接受組織的處理。」
田組長合上材料,看著高育良。
他的目光里有審視,有考量,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同情,是惋惜。
「高育良同志,你在漢東這麼多年,為漢東的發展做過貢獻。
但你犯的錯誤,不能用貢獻來抵消。
你利用職務便利,為山水集團在漢東的項目提供幫助,收受趙瑞龍的財物,隱瞞婚姻狀況,與高小鳳保持不正當兩性關係,為你們的孩子設立信託基金。
這些問題,組織會依法依規處理。」
高育良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不再做任何辯解。
高育良被帶走的消息,在漢東官場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趙立春被雙規了,高育良被調查了。
趙家幫的兩個核心人物,一個倒了,一個也要倒了。
消息傳到季珩珩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產業園的辦公室里看財務報表。
小孟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下個季度的生產計劃。
產業園已經開始試生產了,第一輛車很快就要下線。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季總,高育良被中紀委帶走了。」
李銘的聲音從手機聽筒里傳來,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和工作無關的日常瑣事。
季珩珩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看報表。趙立春倒了,高育良倒了,山水集團沒了,趙家幫散了。
他答應陳岩石的那些事,替工人贖回股權,替李達康討回公道,替那個麵包車司機討回公道,一件一件地做完了。
不是他一個人做的,是季勝利做的,是孟德海做的,是祁同偉做的,是陳岩石做的。
他只是在後面推了一把,把該推的人推到了該去的地方。
丁義珍主動投案自首的消息,是從大洋彼岸傳來的。
不是通過官方渠道,是張遠山告訴季珩珩的。
張遠山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話:「季總,丁義珍在洛杉磯找到了,他願意回國自首。」
季珩珩握著手機,說了一個字:「好。」
丁義珍在洛杉磯過得不好。
他逃出去的時候帶了一些錢,但不多。
在洛杉磯那種地方,那些錢撐不了多久,而且他剛到這個美麗的國度第一天晚上,就被本地幫派把錢全給搶了。
他只暗罵了一句,本地的幫派實在太沒素質了。
他沒有身份,沒有工作,沒有人幫他。
他不敢用真名,不敢用護照,不敢去醫院,不敢報警。
他甚至不敢在街上走太久,因為怕被攝像頭拍到,怕被認出來,怕被遣返。
他躲在洛杉磯郊區的一個破舊公寓裡,不敢出門,不敢見人,不敢跟任何人聯繫。
後來他終於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個華人餐廳里洗碗。
每天從早洗到晚,雙手泡在水裡,泡得發白,泡得脫皮。
手上的老繭一層一層地長,長了又破,破了又長。
他的工資很低,低到不夠付房租。
他住在餐廳後面的儲藏室里,一張行軍床,一床薄被子,一盞昏黃的燈泡。
冬天的時候儲藏室沒有暖氣,冷得像冰窖。
夏天的時候沒有空調,熱得像蒸籠。
他不敢抱怨,因為能有一個睡覺的地方,已經是老闆的恩賜了。
更讓他受不了的,是那些欺負他的人。
餐廳里的廚師、服務員、送貨的司機,誰都可以欺負他。
讓他干最髒最累的活,把最差最爛的活派給他,用最難聽的話罵他。
他不敢還嘴,因為還了嘴就沒有工作了。
他的護照在出逃時就被收走了,現在只能在唐人街的黑市上辦假證件。
辦假證的人認出他是網上通緝的逃犯,不但沒給他辦證,還威脅要報警。
他跪下來求那個人不要報警,那個人一腳把他踹開。
丁義珍在洛杉磯待的時間越長,就越想回國。
不是因為他愛國,是因為他在國外待不下去了,是因為他知道季珩珩在美麗國找他了,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與其被抓住遣返,不如自己回去,也許還能爭取一個寬大處理。
他打了一個電話,打給了他在國內的一個老朋友,說出了自己的處境。
那個老朋友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老丁,你早該回來了。」丁義珍的眼淚掉了下來。
丁義珍回到國內的那天,京州下著小雨。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暴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像篩子篩過的、落在皮膚上幾乎感覺不到的冬雨。
他被兩個穿制服的人從車上帶下來,押進了省紀委的大門。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深了很多,背也駝了很多。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領口髒得發黑,袖口磨得發白。
他的皮鞋上全是泥點子,鞋帶換過,一黑一白。
丁義珍被關進了看守所。
不是他以前去過的那個看守所,是另一個,在郊區,灰白色的牆,高高的鐵絲網,鐵門緊閉。
他被帶進一間審訊室,鐵灰色的桌子,鐵灰色的椅子,牆上的攝像頭閃著紅色的光。
孟德海坐在桌子對面,看著這個曾經在京州市呼風喚雨的副市長。
在人民的名義里,丁義珍出逃後最終死在了非洲。
但那不是這個版本的結局。
孟德海看完丁義珍的材料,合上,放在一邊。
「丁義珍,你在漢東這些年,做過一些事,也犯過一些錯。
有些事是組織知道的,有些事是組織不知道的。
但有一條,你今天主動回來自首,組織會考慮從輕處理。」
丁義珍的眼眶紅了,嘴唇在發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跪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夜幕降臨,季珩珩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看著窗外的京州。
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街道,灰濛濛的建築。
遠處的產業園在夜色中矗立著,像一具巨大的銀白色骨架。
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在玻璃上畫出一道道彎曲的、像眼淚一樣的痕跡。
趙立春被判無期,趙瑞龍被判死緩,高小琴被判了十五年,高育良被判了十二年,丁義珍被判了十九年,陳清泉被判了七年。
那些曾經在漢東呼風喚雨的人,一個一個地倒下了。
不是季珩珩打倒的,是他們自己站不穩的。
一個人站不穩,不是因為別人推他,是因為他自己的腿斷了。
明天,產業園的第一輛車就要下線了。
那些工人會重新走上生產線,會重新穿上乾淨的工作服,會重新拿到工資、獎金、社保、公積金。
那些曾經失去股權的人,會重新成為主人。
那些曾經被趙家幫踩在腳下的人,會重新站起來。
漢東的天,終于晴了。
季珩珩轉過身,走回辦公桌。
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大風廠股權回購的最終方案。工人持股,產業升級,技術換代。
他的承諾,一樣一樣都兌現了。
明天,該把這份文件交給陳岩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