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階呆滯了一瞬，瞳孔震動。
他調整呼吸，上前一步，問道，「不！你在胡說什麼……」
程綰寧打量了他兩眼，輕笑了一聲，
「看來你是不知情了，這種事她又怎麼好鬧得人盡皆知。對了，她還要了三萬兩的聘禮。」
她唇角勾出一抹譏誚的弧度，繼續道，「我們還得想法子給我父親湊銀子，應該要不了幾天，就會上門提親。沈階，日後你就是我的長輩了？」
「放心，我會處理好此事。」沈階臉色鐵青，袖口下的手指攥成拳頭，指節嘎吱作響。
程綰寧幽幽道，「那便最好，你姐姐花一樣的年齡，應該還有更好的選擇。不過，若是她有別的想法，你最好還是多勸勸。」
沈階感覺到她方才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極盡嘲諷、還飽含著失望、鄙夷，還有那種本想責質問最終卻是不屑一顧的神情，這些都深深地刺痛了他。
沈階抵了一下腮幫，咬牙道，「多謝及時告知。」
車簾落下，隔絕了那張清妍端麗的臉。
馬車緩緩駛離，沈階他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卻覺得無地自容，十分丟人。
他讀了十幾年聖賢書，是非曲直早有了自己的判斷的標準。
從當初，父親母親瞞著他為了攀附權勢，謀算把程綰寧送到宮中開始，他就看清了他們的卑劣。
如今，他嫡親的姐姐也和他們一樣卑劣不堪嗎？
沈階無比痛恨父親沒有多少良知，也嫌惡母親的鼠目寸光，可更痛恨姐姐的自甘下賤。
她怎麼能像個風塵女子一樣，捨棄尊嚴去討好一個可以當她爹的老男人？
程以瞻一介罪臣，值得她如此自降身價嗎？
他和程綰寧的糾葛與她何干？
沈階如何猜不到，沈嵐是想替母親出口氣！
可沈嵐即便喪夫，也可以堂堂正正地二嫁。
她這副做派只會讓京城女眷看不她，到時候，恐怕還會連累整個沈家被人看不起。
豈不是得不償失，自毀前程？
沈階把花丟給小廝，翻身上馬，狠狠一鞭子甩在馬屁股上，火急火燎回承恩侯府。
——
程綰寧自是不知道沈階回去後會翻出多大的水花，可當她回到浣花小築時，家裡卻炸鍋了。
正想細問時，翠喜就跑了過來，氣喘吁吁道，
「姑娘，老爺回來後發了好大的火，方才和公子大吵了一架，還把你那套汝窯茶盞給摔了，老爺罵大公子是白眼狼，大公子開始反駁了幾句，後面就一直保持沉默。」
「為何？」
「說什麼老太爺生前留了很多珍藏的古籍字畫……」
程綰寧聽懂了。
程以瞻想聯合兄長一起來逼迫她交出祖父的珍藏，所以不惜和程宥安動怒。
她揉了揉額角，緩了好一陣，才命人把菊花帶去花廳蔽陰的地方安置，無奈道，
「走吧，去看看。」
程綰寧跨過門檻，裡面一片狼藉，茶葉混著茶盞碎片摔了一地，程以瞻和程宥安各自坐在圈椅上，臉色難看，誰也不搭理誰，顯然還在氣頭上。
她微微蹙眉，
程綰寧眼神示意，下人們便識趣地打掃了地板都安靜地退了出去。
「父親，兄長，這是怎麼了？」
程以瞻聞言，頓時一頓陰陽怪氣，「還知道我是你爹啊，我看你的眼裡壓根就沒有我這個當爹的，程綰寧，我告訴你，趕緊把老爺子生前的珍藏交出來！」
「老爺子生前攢了那麼多字帖，真跡孤本，我倒是說，當初抄家時壓根沒見到，分明就被轉移走了。」
「那麼大一筆財富，被你私吞，你還好意思在我們面前哭窮。那是你祖父的東西，不是你國公府的，你打算瞞我們到什麼時候？」
「都算計到一家人頭上了，程綰寧，你看看你怎麼養成這副市儈狠毒的樣子，真是太讓人失望了。」
程綰寧深吸了一口氣，把心底的沉怒壓了回去，並沒回到他的問題，
「父親，沈嵐告訴你，我手中握著祖父的藏品？」
程以瞻怒不可遏，氣焰是前所未有的囂張，
「你別管是誰，程綰寧，我告訴你，那些都是程家的東西，你休想帶到國公府去。你大伯也會站在我這一邊，若是你不肯乖乖交出來，我就去京兆尹告你不孝！」
程宥安聽不下去了，痛心疾首道，「父親，任性也有個限度。沈嵐說什麼都比你的親生兒女的話更可信嗎？難道里非要把程家搞個四分五裂，你才肯罷休？」
程以瞻冷哼一聲，「不是她說什麼，是本就可疑。事發前三個月，我偶然察覺父親的藏品少了不少，一定是他想法子轉移了！」
「更何況，你以為是沈嵐挑撥我嗎？告訴你，這話的源頭你們的親舅母虞淑珍，是她說出來的。」
「如今想來，這些東西除了交給國公府還能交給誰？謝老夫人疼你，必定早就交在你的手上。」
「老太爺的東西價值連城，區區三萬兩，只要賣幾副畫和字帖，就已經足夠了。」
程綰寧心底發寒，緩緩掀起眼皮，
「父親，你的意思是，祖父在抄家之前就轉移了藏品，還送到了國公府。那請問，如果當時他隱藏的不止是藏品，那是不是，也包括貪污了巨額髒款呢？」
「祖父也不是為了給太子反冤才連累到程家，而是因為貪污呢？」
程以瞻一窒，被她兩句話就給問住了。
他蹭地站起身來，雙目睜圓，「孽障，你給我住口！不准污衊你祖父！」
他很想爆出市井粗話，可對上程綰寧那雙沉靜的眼睛，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又憋了一肚子氣，程以瞻只得狠狠一腳踹在一旁的桌腿上，冷喝，
「你祖父最是疼我們三房，程綰寧，你竟然如此污衊她，我要罰你跪祠堂！」
見他無能狂怒地朝著桌子撒氣，程綰寧就知道他色厲內荏，早就把祖父教他的教養禮儀，君子養氣的修為、文人風骨全都拋之腦後。
他在嶺南流放了十年，早已被環境所改變，變成了他以前最不願意面對的那種粗魯之人。
「父親！」程宥安喊了一聲，語氣里滿是埋怨，
「你還不明白嗎？你這裡聲稱祖父留有大量私藏，不是作死是什麼？翻案在即，多少人盯著我們程家。一旦被有心人利用，這就變成捅向我們程家的刀。」
「別人可以污衊，可以說出更多莫須有的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