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從兜里摸出手電筒,又順手抽了根壓舌板。
「嘴張開。」
舌質暗紅如豬肝。
舌苔黃厚干焦,甚至崩開了一條條如乾涸河床般的裂紋,苔底乾澀無津。
林易抽出壓舌板扔進黃色醫療垃圾桶。
緊接著,他三指併攏成弓扣在趙曉龍右側手腕的寸關尺三部上。
指力稍壓,空無所得。
中沉取之,脈管深伏於筋骨之間。
但指端能清晰感受到脈管里強勁的反彈力。
搏動頻次很快。
反彈力強勁刮手,重按堅硬不空!
沉數有力,內伏實火!
四診完畢。
林易直起身,雙眼微微一凝,眼底幽光浮動,淡藍色的光幕在他視野中悄然鋪展。
【患者:趙曉龍,男,26歲】
【診斷:卒中發熱(陽氣鬱遏,熱深厥深證)】
【病機:腦絡舊傷致中樞失守,腑氣不通,氣血逆亂上沖,陽熱之氣鬱伏於內,不達四末。】
【病因權重分析:下丘腦體溫中樞損傷(55%),瘀熱阻閉清竅(30%),燥屎內結腑氣不通(15%)】
林易掃了眼那個權重分析。
光幕消散。
林易在腦海中梳理病機。
患者大便乾結,無汗,身熱肢冷。
正如劉浩所言,中樞損傷確實占了大頭。
但在中醫的整體辨證之下,還有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五,才是破局的關鍵生門!
瘀熱阻閉清竅,燥屎內結腸腑。
大便乾結閉塞,周身無汗如烘爐,胸腹滾燙灼手,偏偏四肢冰冷如冰塊。
這是《傷寒論》里的熱深厥深!
火熱之邪深伏於里,陽氣被郁遏在內臟,無法向外布散到四肢。
內部燒成火爐。
外部通道全被鎖死。
體內的熱越重,四肢表現出來的厥冷就越厲害。
床底下的冰毯機還在運作。
管子裡的冰水循環流淌,貼在趙曉龍身上做著物理降溫。
林易收回手,直接指著那台冰毯機。
「把冰毯撤了。」
林易開口。
劉浩站在旁邊,微微一怔。
他抬起頭看著林易。
「撤冰毯?他現在體溫快到40度了!要是把物理降溫撤了,溫度衝上40度,腦水腫立刻就會加重!」
劉浩報出臨床風險。
林易轉過身,看著劉浩。
「他現在是內熱鬱閉。」
「火氣全憋在五臟六腑,外圍的毛孔和氣機通道是鎖死的。」
「冰毯只能進行體表降溫,解決不了中樞調定點的問題。」
林易把裡頭的道理講給他聽。
「持續的外部冰敷,會讓表皮血管進一步收縮。」
「外周循環越來越差,四肢厥冷加重,還會誘發寒戰,甚至局部凍傷。」
「長久使用冰毯,只要一停,內部憋著的火氣會報復性反彈,溫度會升得更高。」
劉浩看著林易冷靜的眼神。
臨床指南中,中樞性高熱的首選輔助方案就是冰毯機物理降溫。
可林易說的每一句話,全對得上眼前的實際反應。
冰毯上了大半天,趙曉龍的體溫硬是一分都沒退下來,手腳反而越來越冰。
劉浩吐了口氣出來。
「不降溫,怎麼退熱?」
林易看向趙曉龍鼓脹脹的肚子。
「通腑。」
「中醫大部分方法都是通,正所謂堵不如疏,冰毯是堵,通腑就是疏。」
「把腸道里的燥屎排出去,把憋在內部的陽熱之氣往下引。」
「大腸和肺相表里,腑氣一通,肺氣就順,身上的汗孔自然就能打開。」
「汗一出,熱就退了。」
李素珍在旁邊聽不懂太深的醫理,急忙問了一句。
「林大夫,那現在怎麼辦?我去買開塞露塞一塞行不行?」
林易搖了搖頭。
「開塞露只能顧得上肛門那一節,他這硬屎結在上面大腸里,夠不到。」
林易走向門口的護士站。
「給我拿紙和筆。」
他對值班護士說了聲。
林易拔掉鋼筆帽,手腕懸停。
他要開一劑能直達中樞,破開郁滯的重劑。
劉浩也跟了出來,站在林易身後。
他緊緊盯著林易手裡的鋼筆。
他倒想親眼看看,中醫到底打算用什麼藥,能把這股快把腦子燒糊的高溫給壓下去。
林易手腕一動,筆尖落在了處方紙的最上面。
第一味藥,生大黃30克。
林易手腕不停。
手裡的筆在處方箋上快速的划過。
生大黃30克,生石膏30克,芒硝10克,知母12克。
他藥量下得很大。
峻下逐水,清熱瀉火。
他把方子撕了下來,轉頭看向劉浩。
「灌腸袋能操作嗎?」
劉浩看了一眼方子上的藥量,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
「腸內營養灌注我們天天都在做,管子和袋子都是現成的。」
劉浩點頭回答。
林易把處方箋遞給旁邊的李素珍。
「阿姨,拿著方子去醫院對面馬路的那家大藥房。」
「讓他們加水急煎,熬成一百毫升的濃藥汁裝好拿回來。」
林易仔細的叮囑細節。
「灌腸的時候,溫度儘量保持在三十八度左右。」
「好……好!我這就去!」
李素珍兩隻手趕緊接過來。
她連身上棉服的拉鏈都顧不上拉,緊緊攥著藥方,轉身就跑出了病房,一溜小跑奔向走廊盡頭的電梯。
病房裡此時就剩下林易和劉浩兩個人。
監護儀上的數值還在往上蹦。
39.8度,39.9度。
冰毯機被關掉以後,悶在體內的內熱徹底反撲了上來,體溫眼看著就要破40度。
林易抬頭盯著屏幕上的數字。
藥送回來還得要些時間,人的腦細胞在四十度的高溫里可頂不了太久。
「退熱得先開窗戶。」林易開口。
劉浩聽聞要去開窗。
林易趕忙笑著攔住他。
「我說的不是這個窗。」
他走到旁邊的治療車前,抽出一根一次性採血針。
撕開外包裝,把針尖亮了出來。
林易走回病床邊上,拉過趙曉龍那隻又硬又涼的手。
他左手食指捏緊趙曉龍的大拇指指頭,右手拿著採血針,對著指甲蓋下面的十宣穴,扎了一下,立刻拔了出來,動作很快。
手指用力一擠。
一滴暗紫發黑的濁血就冒了出來。
血的顏色很深,質地黏稠。
林易拿干棉球把濁血擦掉,接著換下一根手指。
十個手指頭的十宣穴,依次被點刺放血。
黑紫色的血珠被一滴滴擠出來,擦在棉球上,扔進了黃色的醫療垃圾桶里。
放完手上的血,林易直起身子,看向趙曉龍的耳朵。
他用手指揉搓著趙曉龍的耳尖,直到局部充血變紅。
耳尖穴,退內熱之神穴!
林易手中採血針再次落下。
兩邊耳朵的耳尖都快速扎了一下,同樣擠出了暗紫色的血滴。
劉浩站在一旁,看著林易的操作。
隨著耳尖的最後一滴濁血被擦去,林易將採血針擲入銳器盒。
鬱閉在體內的熱邪,終於有了一絲宣洩的裂縫。
監護儀上的體溫數字終於停了下來,就卡在39.9度,沒有再往40度上面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