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完,整座摘星台都安靜了下來。
連風都像輕了一點。
因為所有人都聽懂了。
鎮仙席,不是現在給誰排位置的。
它是青蓮未來最高的那塊石頭。
是蘇白昨夜問天回來之後,故意留在山上的那一道「以後」。
以後,誰能讓青蓮再高一點。
誰能讓門再開一點。
誰能讓這座山,真敢對更高處再往前看一眼。
誰才算是,真正碰到了鎮仙席的邊。
這比坐不坐席,重太多了。
白王聽到這裡,都不由心神微震。
因為這已不是普通山門的語境了。
這是在把「以後的門前」也一併留在了今日蒼山之上。
難怪今日這塊玉碑右邊,還會順勢開出照影榜。
原來一條條路、一塊塊位、一層層門,都是連著的。
青蓮今天開的,不只是一道門。
是一個真正會往高處長的體系。
這便太可怕了。
蕭瑟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頭。
「懂了。」
「那就好。」
蘇白笑了笑,隨即抬手一揮。
「行。」
「今天真散了。」
「再不散,我這酒都要被你們聊醒了。」
眾人:「……」
這人,果然從來正經不過太久。
但偏偏,也正因為這一句,大家反而都徹底鬆了下來。
是啊。
該立的,立了。
該問的,問了。
該開的,開了。
剩下的——
便讓它明天再來。
青蓮開門第一日,到此,終於真正收場。
青蓮開門第一日,到這裡,終於真真正正收住了。
不再有棺。
不再有影。
不再有白旗、素車、問階、開鋒與血規齊壓門前的那種鋒利熱鬧。
風回來了。
山門也空了。
人群散到山下更遠處,遞帖的、送禮的、留酒的、候山的,各有去處。
那股從清晨一路拉到此刻、層層疊起的高意,終於一點點落進蒼山的石階、檐角、酒池和人心裡。
可也正因它落了進去,很多人反倒更知道——
結束,不是消散。
而是沉下去。
沉到看不見,卻更穩。
青蓮今天這一門,便是如此。
摘星台上。
蘇白看了一眼終於安靜下來的山門外,又抬頭望了望天色。
已經過了最亮的晨光,正往午前去。
整整一早上,從他起身、飲酒、開山,到問劍階起、照影榜立、黑棺碎門、白王親臨、影門吐線,再到一切徹底收住——
看似不過半日。
可真正經歷下來,卻像把一整座新山門往後十天半月都該長的骨頭,一口氣先長出來了幾寸。
這很值。
也很累。
雖然他嘴上永遠不肯認「累」。
可骨子裡那點該沉下去的東西,終究會知道——
哦,今天是真忙完了。
於是,蘇白終於又非常自然地打了個呵欠。
這一呵欠,不再是裝出來逗誰。
也不再是他平時那種「我先松一松,你們自己緊去」的懶散樣子。
是真有點困了。
百里東君看見,頓時樂了。
「喲。」
「總算捨得打個真呵欠了?」
蘇白瞥他一眼。
「怎麼?」
「我平時打的是假呵欠?」
「那倒不是。」
百里東君晃著酒壺,眼裡笑意很濃。
「只是你這人,平時太像沒骨頭。」
「現在真有點累了,反倒顯得更像個人。」
李寒衣站在一旁,聽見這話,眸光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像個人。
這評價,放在別人身上很普通。
可放在蘇白身上,偏偏有點微妙。
因為她見過昨夜門前那種高,也見過今晨開門時他那種把一切都踩得極穩的鬆弛。
現在,他在這裡,站在已經立住的山門後頭,居然也會真的打個呵欠。
這便讓她忽然覺得——
很近。
比昨夜門前那道高影近。
比今晨坐在台沿邊,一句句往外點酒、點階、點人的時候近。
像是那位青蓮劍仙終於真從天邊落回了摘星台上。
這感覺,不壞。
甚至……比他高得過分時,更讓人心裡軟一點。
所以她沒說話。
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而這一眼,蘇白當然察覺得到。
於是他立刻順勢偏頭,沖她笑了笑。
「寒衣姑娘。」
「嗯?」
「你是不是發現,我今天格外好看?」
李寒衣:「……」
果然。
人還是那個欠人收拾的蘇白。
剛剛那點「近」,頓時被他自己一句話又攪得七零八落。
她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只發現,你廢話越來越多。」
蘇白一臉無辜。
「那是因為今天高興。」
「高興就少說兩句。」
「那不行。」
「為什麼?」
「因為高興了,總得有人聽我說。」
李寒衣冷聲道:
「你自己說給自己聽。」
蘇白想了想,認真搖頭。
「那多沒意思。」
雷無桀在旁邊聽得一臉憋笑,肩膀都快抖起來了。
司空千落一眼掃過去,雷無桀立刻正色站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無雙默默低頭看劍匣。
無心繼續看天。
葉若依則抿了抿唇,眼底是再明顯不過的笑意。
至於蕭瑟,乾脆袖手轉過半個身,像是這段對話和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
白王蕭崇站在不遠處,雖然眼覆白綢,看不見這些細小變化,可僅憑聲音和場上的氣,他大概也能猜出幾分味道。
於是,這位白王唇邊也緩緩浮起一絲極輕的笑。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日親來蒼山,除了看見青蓮門高、門真、門會咬人之外,還看見了一點更有趣的東西——
這座門裡的人,彼此之間的關係,很活。
不是簡單的上下。
不是死板的門規。
更像一群各有鋒、各有位、各有心思與氣性的怪物,偏偏被一座山收在了同一處。
而這一切之中,最能把他們都攏起來、又不讓人覺得被壓得喘不過氣的,恰恰還是蘇白那股子懶散風流的松。
這很妙。
也很少見。
很多人強,但強得只會讓身邊的人越來越繃。
蘇白不一樣。
他越高,旁邊這些人,反而越來越像自己。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想到這裡,白王心裡對「以後還要再來一趟蒼山」的念頭,便更清晰了。
因為有些山,遠看不行。
你得一趟趟來,才能知道它到底會長到哪兒去。
而青蓮,顯然就是這種山。
高處。
司空長風已經開始真正收尾。
他知道,蘇白嘴上喊散場容易,可後頭若沒有幾道令立刻補下去,今天這好不容易收圓的局,到了晚上又得再長出亂枝。
於是他先看向山下。
「傳我令。」
「今日正式開門之後,山門外第一日接帖、收禮、候山的名冊,天黑前整理出來。」
「分三類。」
「問階可試者一類。」
「禮重而有來路者一類。」
「雜客、觀客、名不正、帖不清者一類。」
「前兩類,明日再篩。」
「第三類——」
司空長風眼神微冷。
「先晾著。」
「讓他們再站一日,自己照照影。」
山下執事立刻應聲而去。
這一下,眾人便都聽出來了。
今日青蓮正式開門,只是第一層。
明日,才會真正開始進入「篩帖、問階、試人」的日常。
不。
嚴格來說,那已不是「日常」。
而是青蓮自己的節奏。
一日開門,一日照人。
來得急的,先晾著。
有些人,不用立刻問,晾一晾,自己便會露出影子。
這便是司空長風這種大局之人最擅長的地方。
蘇白打高處。
他便打時間。
把人放在日子裡去照。
葉若依聽完,眸光微亮。
「三城主這一步,正好能和照影榜接上。」
「明日誰遞帖、誰願意再等、誰等著等著自己亂了、誰真的能沉住氣——」
「便又是一次照人。」
司空長風點頭。
「不錯。」
「青蓮這門既然開了,後頭便不能總靠一時興起。」
「它得自己轉起來。」
「轉得越穩,越不用事事都驚動蘇白。」
蘇白在一旁聽到這兒,立刻很滿意地點頭。
「這句我愛聽。」
「以後就按這個來。」
司空長風:「……」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想聽蘇白這種「以後就按這個來」的輕鬆表態。
因為每次這人一這麼說,後面八成還會多出更多需要自己補的東西。
可偏偏——
他補得還挺有勁。
想到這裡,司空長風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明明最開始,他還只是頭疼蘇白這個惹事的第四城主、這座一夜立起來的青蓮劍閣會不會太跳。
可現在,青蓮真立住了,他心裡反倒已經開始自然地想——
明日該怎麼篩,後日該怎麼分,再往後席位怎麼帶人,照影榜何時動,顧長生該由誰練,蕭玄要不要先留一陣,北坊舊庫那邊與白王府怎麼接,百曉堂那邊哪一版明錄先放出去……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已經真把這座劍閣,當成雪月城往後最重的一根骨頭之一了。
這是好事。
也意味著——
今日開門,是真的開到他心裡去了。
百里東君則完全不想理這些細務。
他現在只高興。
高興今日看了一場足夠值的戲,喝了幾口足夠對味的酒,還順手見證了顧長生這把新鋒怎麼開出來、白王怎麼把姿態遞穩、顧七影怎麼把北坊舊庫那條線吐出來。
這對一個酒仙來說,簡直比很多所謂天下盛宴都值得。
於是他晃了晃酒壺,笑著道:
「老槍仙,你們慢慢理那些瑣事。」
「我只有一句。」
「今晚,青蓮酒池再開一輪。」
司空長風想都沒想。
「不行。」
百里東君頓時瞪眼。
「為什麼不行?」
「因為今天已經夠熱鬧了。」
「熱鬧歸熱鬧,開酒池跟熱鬧有衝突?」
「有。」
「哪兒有?」
「你一開,今天這幫剛剛才被規矩壓住、正在下山的人,晚上怕是又要聞著味回來。」
百里東君:「……」
這話,竟然好有道理。
連蘇白都沒站他。
「老槍仙說得對。」
「今晚不開。」
百里東君立刻轉頭看向他。
「你也不喝了?」
「誰說不喝?」
蘇白一臉莫名。
「不開酒池,不代表沒酒喝。」
「你那兒私藏那麼多,隨便拿兩壇出來不就行了?」
百里東君:「……」
司空長風、蕭瑟、葉若依、李寒衣、無心幾人,幾乎同時都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神色。
這人,永遠能把「門風極高」「規矩極穩」「山門方成」「局勢極重」和「今晚偷哪壇酒喝」這兩件事,毫無違和地放在同一個腦子裡。
偏偏,這也正是蘇白。
高得夠味。
也活得夠味。
百里東君想罵,最後卻還是哈哈大笑起來。
「行!」
「你這張嘴,我是真服。」
「不開酒池,開我私藏是吧?」
「這主意,也就你想得出來。」
蘇白挑眉。
「那是因為我懂酒。」
眾人:「……」
這也能算懂?
李寒衣聽著這幾人又開始圍著「今晚喝哪壇」扯,終於淡淡開口打斷:
「你若真還想夜裡喝酒——」
她看向蘇白,目光比平時更冷一絲。
「就先把自己身上那點門前天青、酒池余意和今日開門留下來的氣機,理順。」
「不然——」
「嗯?」
「酒里再多添一點東西,明早起不來,是你活該。」
蘇白一聽,頓時認同地點頭。
「這話有理。」
然後又沖她笑了一下。
「你看,還是你會替我打算。」
李寒衣面無表情。
「我是在嫌你麻煩。」
「懂。」
「你懂什麼?」
「懂你嘴上嫌,心裡——」
「蘇白。」
「行。」
蘇白立刻閉嘴。
只是眼裡的笑,比剛才還深了一點。
而這一回,李寒衣竟沒有再冷眼瞪到底,只是很輕很淡地偏開了目光。
她自己其實也知道,方才那句提醒,已經不只是在就事論事了。
而且——
這傢伙多半也知道。
可知道又如何?
說都說了。
她也懶得往回收。
摘星台上的氣氛,便在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鬆快與收束之中,漸漸真正散開。
白王該走了。
謝宣已下山。
顧長生被雷無桀他們真正帶去處理傷勢。
蕭玄也終於從九十三階下到山腰,接下來會由蕭瑟與葉若依親自去問。
顧七影、唐鷲等人押入地牢,雪月城各路暗哨已順著北坊舊庫的線開始動。
而照影榜高懸玉碑一側,青光微轉,上頭四個名字,在午前的天光下,看得極清。
一切,都在動。
也都在長。
而蘇白坐在高處,看著這一切,只覺得——
今天這門,真是開得夠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