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的百姓們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一個個豎起了耳朵,當聽到「都死了」三個字時,人群中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恐慌再次蔓延。
「怎麼死的?」安槐問道,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仿佛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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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詳。」黎四搖頭,「卷宗只載,官府接到報案趕到時,兩院共計一十三口人,皆暴斃於家中,死狀各異,卻無明顯外傷,也無中毒跡象。最終,此案以『惡疾暴斃』定論。因兄弟二人再無旁系親族,宅邸被官府充公,修繕後,便成了官租房,分租於民,直至今日。」
黎四的話音落下,整個巷子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陽光明晃晃地照著,每個人卻都覺得後背發涼,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六十年前,兄弟反目,隔牆對罵,最終全家暴斃。
六十年後,鄰里不睦,耳聽惡語,鬧得雞犬不寧。
何其相似!
「我的娘啊……」先前那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弟弟,一屁股坐在地上,面無人色地指著那堵牆,嘴唇哆嗦著:「是……是他們!是那對兄弟的鬼魂在作祟!他們自己斗死了不算,還要拉著我們一起斗!」
「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可他們這是……死也要在牆裡斗啊!」白寒鐵喃喃自語,只覺得一股荒謬又恐怖的感覺攫住了心臟。
紅蓮的臉色也凝重起來:「主子,這堵牆,恐怕是吸收了當年那對兄弟長年累月的怨恨和惡念,已經成了……某種邪物。」
一堵牆,成了精?
這個念頭太過駭人,但眼下的情形,似乎只有這個解釋才說得通。
那些惡毒的耳語,根本不是什麼鬼魂的幻術,而是這堵牆,在不斷地重播、放大、甚至扭曲著六十年前那對兄弟的惡毒咒罵!
它像一塊海綿,吸飽了怨毒的墨汁,如今,但凡有新的爭執和不滿產生,便會觸發它,將那些積攢了半個多世紀的惡意,重新擠壓出來,灌入住在它身邊的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它以人心的縫隙為食,以鄰里的矛盾為樂。
它在挑撥離間。
它在煽風點火。
它在享受著新一輪的「兄弟鬩牆」。
安槐緩緩合上了卷宗,抬起眼,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映著那堵沐浴在陽光下,卻比任何陰影都更顯陰森的青磚牆。
她的聲音,輕得仿佛一聲嘆息,卻清晰地傳入了紅蓮和白寒鐵的耳中。
「牆,是死的。」
「可砌牆時的那股怨氣,是活的。」
活的怨氣?
那是什麼東西?比鬼魂更可怕嗎?
「我的老天爺啊!」先前那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漢子,此刻也顧不上臉上的疼了,他連滾帶爬地遠離那堵牆,仿佛牆上長滿了眼睛和手。
「不住了!打死我也不住了!這房子鬧鬼,不,是這牆要吃人啊!」
他這一嗓子,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巷子裡死一般的沉寂瞬間被炸得粉碎。
「退租!我們不住了!」
「官府得給我們個說法!這住的是房子還是棺材?」
「是啊!現在只是聽見鬼說話,萬一哪天睡著了,牆裡頭爬出個什麼東西,把我們一家老小都掐死了怎麼辦?跟六十年前那家子一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哭聲悽厲:「我可憐的兒啊,咱們這是造了什麼孽,要住進這種地方……」
哭聲是會傳染的。
一時間,整個巷子裡的住戶,不論男女老少,都圍在院子門口,或坐或站,抹著眼淚,捶著胸口,場面一度混亂得像是……大型集體奔喪。
白寒鐵看著這亂糟糟的景象,一個頭兩個大,他撓著頭,看向安槐,壓低聲音:「主子,這……這可怎麼辦?總不能真讓他們都睡大街上吧?」
安槐走到人群最前方。
「這處院子,眼下的確是住不得了。」
眾人一聽,心又提了起來,住不得了?那他們去哪?
還想繼續哭。
只聽安槐繼續說道:「凡是周圍住戶,若在京中有親友投靠,官府不僅會全額退還你們的房租,還會額外補償三個月的租金,作為安家之用。」
此言一出,人群的哭聲一滯。
退錢?還多給三個月?
這……這官府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不等他們消化完這個消息,安槐又拋出了第二個選擇。
「若是一時沒有去處,也無妨。」
「我在京郊有兩處莊子,尚有空餘的院落。你們可以暫時搬去那裡住下,只需帶上隨身細軟即可,吃住全免。待此間事了,再做打算。」
整個巷子,徹底安靜了。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安槐。
這……這是遇上活菩薩了?
不但給錢,還管住?
安槐自然不是什麼爛好心的活菩薩。
她只是在算一筆很簡單的帳。
這官租房,是官府的產業。
租金收上去,最後進了國庫。
國庫里的錢,就是靳朝言的。
靳朝言的,自然也就是她的。
自家的產業出了問題,坑了租客,她這個「老闆娘」出面收拾爛攤子,難道不是理所應當?
「大人……您……您說的是真的?」一個老丈顫巍巍地問道,生怕是自己聽錯了。
安槐淡淡一笑:「黎四,黎五。」
「在。」
「你二人負責登記造冊。」安槐吩咐道,「願領錢走的,當場結清,立下字據。願去莊子的,統計好人數,安排馬車,即刻出發。」
這乾脆利落的安排,徹底打消了所有人的疑慮。
「活菩薩!您真是活菩薩啊!」
先前還哭天搶地的眾人,都鬆了口氣。
一個個對著安槐夸出了花兒。
很快,在黎四黎五高效的安排下,人群被分成了兩撥。
一部分人掂著銀子,千恩萬謝地投親靠友去了。
另一部分拖家帶口,實在無處可去的人,則被安排上了幾輛寬敞的馬車,在黎五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地往京郊莊子而去。
不過半個時辰,原本喧鬧擁擠的巷子,便人去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