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標識牌前站了一會兒。
蘇燁眼裡的興致越來越濃：「這玩意兒有點意思啊。」
他指著火星附近的第一個軌道節點。
「這裡的初始窗口給得很窄，第一次借力要控制離心雙曲線的轉向角，如果飛掠高度太低，後面的誤差會被放大，太高又拿不到足夠的速度增量。」
他的手指順著軌跡向後移動。
「最麻煩的應該是這顆小行星，前面的火星借力參數一旦定下來，飛掠窗口也會跟著固定，小行星觀測距離和相對速度都有限制，不能直接挑選最省燃料的路線。」
劉振華聽得一臉茫然，他只是個數學專業生，對物理是一概不知。
於是他轉頭看向了陸銘，想知道這位CPHO滿分怎麼說。
陸銘頗感興趣，回應道：「第二次借力也很關鍵。」
他說的是軌跡末端。
「程序要求探測器進入木星衛星的目標軌道，前面必須保留一次姿態修正的燃料，按照分段圓錐曲線近似來算，火星離軌時的速度方向會直接影響後半程。」
「如果從最終軌道反推，把木星衛星捕獲窗口當成末端邊界條件，向前調整小行星飛掠和火星借力參數，可能更容易找到可行解。」
陸銘看完規則頁面最後一組數據，嘴角微微揚起。
「總的來說，挺有難度的。」
劉振華依舊沒明白多少，只好四下看了看，注意到不遠處的排行榜。
「我們去看看排行榜吧，看看他們的分數是多少？」
「行。」三人走了過去。
排行榜旁邊立著一塊活動規則牌。
這次挑戰活動共持續三天，今天是第三天。
活動結束後，綜合評分最高的隊伍可以領取一張一千五百元的知微書城七折充值卡，並在絕版學術精裝書專區任選三本書。
第二至五名是五百元的充值卡，兩本絕版學術精裝書，六至十名是三百元的充值卡，一本自選。
想要進入排行榜，參賽隊伍必須完成三項任務，拿到最終分數。
中途失敗的方案只會獲得階段評分，不會出現在正式榜單中。
僅僅這個要求，便攔住了大部分參賽者。
因此哪怕是活動最後一天，上榜的也僅有十多個隊伍。
位於第一名的是清華大學物理學院代表隊，綜合評分92.3。
第二名來自北大物理學院，綜合評分同樣是92.3。
兩支隊伍分數相同，清華物理學院提交方案的時間更早，因此排在首位。
後面的隊伍大多來自附近高校，分數集中在80分上下，與前兩名存在明顯差距。
排行榜中段還有京城四中和人大附中的名字，分數在70左右。
榜單最下方是幾支初中科技社團，分數剛過及格線。
劉振華仰頭看著排行榜：「這算是物理系本科生挑戰的項目了吧？」
「差不多吧。」蘇燁道，「前面兩個九十多分的，我估摸著是研究生隊伍過來炸魚的。」
「這麼誇張？」劉振華面露訝異。
「很正常啊，活動又不限制學歷。」蘇燁聳了聳肩，「主要是一等獎挺好，絕版學術精裝書，這些東西有價無市。」
說著他朝某個方向努了努下巴：「知微書城開了很多年，收藏的老書特別多，店裡每次舉辦大型活動都會拿一些當獎品，附近高校的研究生看到自己專業的書，組隊過來參賽很正常。」
「走，我帶你們去絕版精裝書區，看看這期獎品怎麼樣，有想要的書，我們就參賽試試。」
「好。」陸銘正有此意。
獎品是否合適，並不影響他對這次挑戰的興趣。
這類軌道規劃項目與常規物理實驗存在較大差別。
實驗訓練需要面對真實設備，而眼前的項目更接近一次限時完成的複雜系統建模，陸銘很想試試。
蘇燁帶著兩人穿過活動區，來到舞台另一側。
絕版學術精裝書專區被設置在一片獨立區域。
外圍裝有齊腰高的深色木質護欄，中央立著幾組恆溫玻璃展櫃，一本本書籍擺放在單獨的傾斜支架，約莫二十本書。
部分書籍採用布面硬殼裝幀，書脊上壓著細密的燙金文字。
下方放著對應的介紹卡，標註書名、作者、出版時間、版本信息等等。
單看保存狀態，很難相信其中一些書是在上個世紀出版的。
蘇燁好奇地看了一圈：「《非線性動力系統的幾何方法》，還是第一版精裝。」
他嘖嘖稱奇：「這本現在很少見了。」
旁邊是一本黑色布面封皮的《青銅銘文與早期王朝秩序》。
封面上印了一道青銅器銘文拓片，函套里附有數十張高清拓片和釋文對照頁。
相鄰位置陳列著《季風、港口與海洋文明》。
這套書分為上下兩冊，書頁中夾有舊航線圖的折頁復刻件，側面書口印著深藍色海圖紋樣。
蘇燁評價道：「這次獎品不錯啊，看得我都想參加了。」
陸銘贊同點頭。
這些書大多與他現階段學習的內容沒有直接聯繫，但學術價值很高，足以帶回去學習學習。
三人繼續向前走了幾步，劉振華忽然停了下來，目光也停在了一本書上。
「居然也有這本？」
陸銘和蘇燁都好奇地看了過去。
那是一本暗紅色硬殼精裝書，中央用燙金字體印著一行書名。
《現代代數結構與數論方法》，作者是章明遠。
這本書發行於十多年前，這一冊屬於早期精裝紀念版，印量極少。
書籍外側套著完整函套，附贈的紀念藏書票都沒有缺失。
蘇燁想起當初在CMO遇見的那位章院士，如今是劉振華的導師。
他便問道：「你想要這本？」
「嗯。」劉振華解釋道，「我找過好幾次，北大圖書館裡沒有這一版，網上流通的幾本品相都很差，價格被炒得特別高。」
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想找一本完整的拿回去收藏，學習的話這些理論我都學過……」
「原來如此。」陸銘瞭然。
對於劉振華而言，章明遠十分尊重他的數學天賦，對他給予高度的肯定。
這種信任感讓劉振華想著收藏一本導師早年出版的著作，既是對導師的敬重，也能留作自己數學道路上的紀念。
「那咱們就去試試唄。」蘇燁狠狠搓了搓手，「正好活動馬上結束了，不薅這一手羊毛實在是對不起今天的休息日。」
「你在這裡薅過很多次？」陸銘疑惑道。
「那必須啊。」
蘇燁得意一笑，雙手叉腰，擺出一副很帥的姿勢。
「不然你以為哥們的鑽石會員怎麼來的？我從初中開始，在這裡就沒花過一分錢，全靠參加活動拿充值卡。」
陸銘和劉振華都驚訝地看著他。
兩人以為蘇燁家境優渥，經常來這裡大手大腳地買書，消費次數多了才升到鑽石會員。
聽他現在的意思，這個會員等級全靠薅羊毛啊？
哥們你無敵了。
劉振華更加不解：「這裡舉辦的活動難度基本都達到了本科水平吧？你以前是怎麼參加的？」
「我初中的時候就參加競賽了啊，多少懂一點專業知識。」蘇燁回答得理所當然。
「哇，這麼厲害？」劉振華頗為崇拜。
陸銘則有些狐疑：「我怎麼那麼不信呢？你初中就能做這麼複雜的項目？難道是請了外援？」
「我堂堂蘇燁，京圈知名人士，你說我請外援？」蘇燁瞪大雙眼，「我是那種人嗎？」
「那到底咋回事？」
「額……」蘇燁突然不說話了，「你真的要聽實話嗎？」
「合著你剛說的不是實話？」
「好吧。」蘇燁無奈地攤開雙手，「我初中的時候沒幾個朋友，組不到合適的隊伍參加理科活動……」
陸銘當即明白了：「所以你就腆著臉參加古詩文比賽和英文詞彙比拼？」
這倆項目跟蘇燁放在一起，怎麼看怎麼違和啊。
「怎麼能這麼說呢？」蘇燁反駁道，「我當時也是中小學生，完全符合報名條件，拿獎全憑自己的實力。」
「嘖嘖。」陸銘嘖了兩聲，「當時參加比賽的都是小學生吧？」
「這活動又不限制年齡！」蘇燁絲毫不覺得慚愧。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正經。」陸銘鄙夷道。
蘇燁擺了擺手，不想繼續掰扯這段往事：「行了，不說這個了，咱們趕緊去報名，軌道建模要花不少時間，晚了可能趕不上活動結束。」
他剛走出兩步，劉振華忽然開口。
「蘇燁，你好像參加不了了。」
「啥？」
蘇燁回頭問道：「為什麼？」
劉振華指著排行榜底部的一行小字。
「這裡寫著，為了保證公平的獲獎機會，曾在知微書城活動中獲得五次以上獎勵的參賽者，不再具備參加活動的資格。」
「真的假的？」蘇燁滿臉不信，「我才幾個月沒來，什麼時候多了這條規則？」
他快步走到排行榜前，彎下腰仔細查看。
蘇燁猛地後退了幾步，仿若不敢相信真的有這條規則。
陸銘不由問道：「你在這裡拿過多少次獎勵？」
「這個……」
蘇燁直起身，尷尬地笑了笑。
「將近二十次吧。」
這個數字讓陸銘和劉振華都愣了一下。
劉振華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陸銘思索片刻：「我怎麼感覺這條規則是針對你的呢？」
恐怕只有蘇燁會為了薅活動獎品和充值卡，常年往這裡跑，甚至不惜參加只有小學生參加的文科活動。
人家書城被薅得沒辦法，只好專門增加領獎次數限制。
「怎麼可能嘛！」蘇燁滿臉不爽，「你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好不好？知微書城每天這麼多人，肯定還有其他獲獎大戶。」
他還想著在劉振華面前展示一下實力呢，結果倒好，獎品沒到手，他先沒了參賽資格。
劉振華遲疑道：「那怎麼辦？要不咱們正常逛一圈吧。那本書可要可不要，沒必要專門參加比賽。」
「沒事。」陸銘微微搖頭，「我一個人參加就行。」
蘇燁對此毫不意外：「我覺得可以。」
他對陸銘的能力有著充分信心，CPHO里的最後一道題便涉及複雜天體力學，眼前這套模擬程序採用了簡化模型，陸銘完全有能力處理。
「啊？」劉振華仍有些擔心，「一個人能行嗎？」
活動規則明確建議三至五人組隊，一個人參加的話，時間遠遠不夠吧。
「小問題。」陸銘語氣平靜，邁步走向報名區。
舞台上的主持人恰好在宣布成績。
「來自京城航空航天大學的逐星二隊已經完成本輪挑戰。」
「他們在規定的兩小時內完成全部三項任務，最終成績如下！」
電子屏上的各項數據依次亮起。
【任務完成度：100%】
【燃料評分：81.6】
【軌道精度：84.2】
【飛行時長：79.8】
【方案穩定性：86.1】
【綜合評分：83.4】
現場響起一陣掌聲。
主持人繼續說道：「恭喜逐星二隊以83.4分暫列排行榜第五名！」
舞台旁的三名大學生鬆了口氣，互相擊掌慶祝。
這個活動的挑戰限時兩小時，三到五人是合適的隊伍人數。
陸銘三人來到報名區。
長桌後坐著兩名工作人員，其中一人抬頭看到蘇燁，臉上的笑容當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警惕。
還沒等他們開口，那名工作人員便主動說道：「蘇燁，我們這裡修改規則了，你不能參加。」
顯然，對方認識蘇燁，並且知道他那些「光榮事跡」。
蘇燁撇了撇嘴：「我知道，我不參加，是我朋友參加。」
「他們兩個嗎？」工作人員看向陸銘和劉振華。
「我一個。」陸銘說道。
「你一個？」工作人員微微一怔。
這三天前來報名的隊伍，人數最少的也有兩人。
單人報名極其少見，前面幾個嘗試單人挑戰的參賽者連兩項任務都沒能完成。
他不由多看了陸銘兩眼。
身形勻稱，穿著簡潔，臉上戴著黑色口罩，乍看之下像個嘉豪。
然而對方是蘇燁帶來的朋友。
要知道蘇燁的名氣在京城非常大，拋開之前的黑歷史，也是一位實力強大的競賽生。
能讓這傢伙如此信任，實力大概不差。
工作人員收起心裡的疑慮，沒有繼續追問。
「可以，單人報名符合活動規則。」
他從桌下取出一張報名表和一支黑色簽字筆，遞到陸銘面前。
「請填寫這張報名表，比賽結束後，工作人員會根據最終排名聯繫您領取獎品。」
「好的。」
陸銘接過報名表，填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