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二十年
順天府,靖國公府
屋內門窗緊閉。
角落裡放置著兩個紅羅炭盆,炭火燒得極旺,熱氣升騰,勉強驅散了深秋透骨的寒意。
書案之上,各地州府送來的轉運帳冊堆積如山,宛如一座小型的壁壘。
最上方,靜靜地安置著一把紅木算盤。
那算盤的木刺早已被歲月磨得平滑溜光,包漿深厚,散發著沉穩的暗紅色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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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餘歲的周聞,平躺在寬大的拔步床上。
曾經那個在奉天殿上撥弄算盤、讓江南豪紳聞風喪膽的內閣首輔,如今面頰深深凹陷,滿頭白髮如雪般散亂。
他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呼吸斷斷續續,已至油盡燈枯的彌留之際。
床榻前,長子身著素色常服,跪在青磚上,強忍著眼眶裡的熱淚,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懷明……」
周聞的聲音細若遊絲,仿佛隨時會被一陣風吹散。
他費力地抬起枯瘦的右手,食指顫抖著,指向了不遠處的書案。
「去……」
長子林懷明抹了一把發紅的眼眶,立刻起身。
他走到書案前,雙手恭敬地捧起那把見證了大明半個世紀錢糧興衰的算盤,轉身快步走到榻前,將其遞至父親面前。
這把算盤,曾陪伴林默走過洪武的血腥、建文的動盪。
又伴隨周聞歷經永樂的輝煌、洪熙宣德的更迭,如今,每一顆算珠都透著沉甸甸的歲月重量。
周聞那仿佛只剩下皮包骨的手指,輕輕搭在冰涼的算珠上。
「劈啪……」
他用盡全身僅存的一點力氣,撥動了兩下。
算珠碰撞,發出微弱卻清脆的聲響。
這聲音,他聽了一輩子,也算計了一輩子。
周聞深陷的眼窩裡,閃過一絲難得的柔光。
他轉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
「懷明啊……」
周聞的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鄭重。
「你可知,為父當年受你祖父林默、祖母蘇婉寧收養,為何他們未曾強令我改姓林?」
林懷明搖了搖頭,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那是你祖母心善,你祖父寬厚。」
周聞喘息著。
「他們讓我保留周姓,是為了延續我生父的香火。」
「這份大恩,為父記了整整六十年,日日夜夜不敢有絲毫忘懷。」
他渾濁的眼神中,陡然亮起精芒。
「但為父承襲的是靖國公的爵位!「」
受的是林家的再造之恩與傾囊相授!」
「大明戶部的根基,天下錢糧的命脈,皆是出自林府!」
「所以,你與為父姓不同,取名林懷明。」
周聞死死盯著兒子。
「從今日起,你要正式放棄一切雜念,以林默嫡孫的身份,去延續林家的血脈與門楣!」
「讓這天下官員都知道,林家的算盤,還沒斷絕!」
林懷明身子猛地一震。
他眼眶猩紅,雙手鄭重地接過那把紅木算盤,將其平放於榻沿。
隨後,他雙臂伏地,額頭死死貼著青磚。
「砰!砰!砰!」
三個響頭,磕得沉重無比。
「兒子,定不辱沒林家門楣!」
林懷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斬釘截鐵地應下。
聽到這句話,周聞欣慰的笑了。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牆壁上懸掛著的那幅巨大無比的《大明萬里堪輿圖》。
「看清楚了。」
「那上面的極西都護府,那富饒的交趾布政使司,還有太倉里堆積如山的存銀!」
周聞劇烈地喘息起來。
「那不是憑空變出來的!」
「那是太祖、文皇帝、仁宗、宣宗幾代帝王。更是你祖父林默,熬盡了骨血,在刀光劍影里打下的底子!」
突然,周聞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力氣,他一把抓住林懷明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
「懷明!你給為父記住了!」
「等你進了朝堂,必須死死盯住戶部的帳冊!給大明看好這座國庫!」
周聞的眼睛瞪得滾圓。
「面對江南那些吸血的豪族,面對企圖挖大明牆角的貪官污吏。」
「你要跟為父一樣,手裡握著屠刀,算盤裡藏著刀斧!」
「不可退讓半步!誰敢伸手,就剁了誰的爪子!」
字字泣血,宛如黃鐘大呂。
林懷明淚如泉湧,額頭再次重重砸向地面,大聲嘶吼:
「兒子謹記父親遺訓!至死不忘!」
聽到這句承諾。
周聞緊繃的身軀,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他抓住林懷明手臂的手指,慢慢脫力,無力地滑落,最終「啪嗒」一聲,砸在了榻沿的算盤上。
大明的帳,他終於算完了。
周聞雙眼緩緩閉合,這大明朝最精明的財神爺,這柄替數朝帝王守住國庫的屠刀,徹底停止了呼吸。
「父親——!!!」
悲悽的痛哭聲,瞬間撕裂了靖國公府的寧靜。
【皇宮。乾清宮暖閣。】
地龍燒得正旺。
正統皇帝朱祁鎮身穿明黃色的燕居龍袍,端坐在寬大的御案後。
現在的朱祁鎮,早已褪去了當年在塞納河谷時的青澀與輕狂。
如今的他,眼神深邃,不怒自威,舉手投足間皆是成熟帝王的鐵血氣度。
他手裡正捏著一桿硃砂筆,聚精會神地批閱著交趾布政使司送來的秋糧摺子。
「撲通!」
暖閣厚重的隔扇突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司禮監掌印太監連滾帶爬地跨入門檻。
「皇……皇上!」
「靖國公府急報……」
「靖國公周聞……薨了!」
「吧嗒。」
朱祁鎮的手指猛地一松。
朱祁鎮整個人僵死在龍椅上。
他雙目呆滯,盯著前方那裊裊升起的龍涎香菸氣。
足足停滯了十幾息的時間。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滾起那些早已塵封的畫面。
從他還是個年幼太子時,周聞冷著臉拿著戒尺抽他手心,逼他背誦枯燥的稅鈔帳本;
到他狂妄自大非要御駕親征極西,周聞在奉天殿上冒死進諫、寧可辭官也不妥協的孤傲背影;
再到塞納河谷那場差點要了他命的屍山血海,方瑛舉起靖國令強行奪權,才讓他倖免於難。
那是帝師,更是大明的擎天玉柱!
「老師……」
朱祁鎮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寬闊的肩膀開始劇烈地聳動起來。
「嗚……」
滾燙的淚水,順著手背、手腕,滴答滴答地砸在御案上。
這位曾下令將數萬極西蠻族砍頭築成京觀的鐵血帝王,此刻卻像個失去了主心骨的孤兒,哭得肝腸寸斷。
「皇上節哀啊!」
滿屋子的太監宮女嚇得齊刷刷跪了一地。
哭了許久。
朱祁鎮猛地放下雙手,用龍袍寬大的衣袖粗暴地抹去臉上的淚水。
他的眼眶猩紅,眼底重新燃起了帝王的森嚴。
「傳旨!」
朱祁鎮一步跨下御階。
「傳翰林院立刻起草聖旨!」
「追封靖國公周聞,為異姓郡王!賜諡號『文正』!」
「配享太廟!」
這三道封賞砸下來,司禮監太監驚得差點咬斷舌頭。
異姓封王,還有「文正」諡號,甚至要抬進太廟跟大明列祖列宗同享香火!
這等殊榮,簡直是翻破了大明律法也找不到先例!
「皇上,這……這於禮不合啊……」
大太監硬著頭皮提醒。
「朕的話就是禮!」
朱祁鎮暴喝出聲,雙眼圓瞪,猶如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
「周聞替朕、替大明守了一輩子的錢袋子!他當得起!」
「再擬一旨!」
朱祁鎮根本不理會什麼祖宗禮法。
「特批其長子林懷明,即刻襲爵靖國公!領世襲罔替!」
「下令!」
朱祁鎮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傳遍整個暖閣。
「大明罷朝三日!京師百官縞素!」
「朕,要以最高帝王儀制,親自為老師送葬!」
大太監不敢再勸,冷汗直流,磕頭如搗蒜:「奴婢遵旨!」
是日,順天府喪鐘長鳴。
漫天飛舞的雪花中,整個京城陷入了一片白色的悲慟。
大明帝國新舊交替的齒輪,在這一場千古哀榮中,繼續滾滾向前。
而林默『嫡長孫』、周聞嫡子,看著靈堂,默默地說了一句。
「這個大明,好像真的不一樣啊!」
【周聞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