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薪火相傳

2026-08-09 00:16:00 作者: 火勾
  永樂元年

  金陵,武英殿。

  「啪!」

  朱棣猛地將摺子砸在桌面上。

  「看看!你看看這幫廢物算的什麼爛帳!」

  朱棣指著摺子,衝著站在側下方的太子朱高熾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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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不過是讓戶部核算一下明年北征漠北的先期糧草,林默才走多久?」

  「戶部這幫屬算盤的就全成了瞎子?」

  「這草料的損耗生生多算了兩成,當朕的銀子是大風颳來的嗎!」

  朱高熾嚇得渾身一哆嗦。

  「父皇息怒……」

  朱高熾苦著臉,小心翼翼地賠著小心。

  「老師離開戶部,這擔子驟然落在夏原吉他們肩上,千頭萬緒的,難免有些錯漏……」

  「哼......」

  朱棣冷哼了一聲,端起茶盞剛想喝一口潤潤嗓子。

  就在這時。

  「報——!」

  一聲變了調的悽厲嘶喊,撕裂了武英殿外的風雪。

  「砰」的一聲,殿門被人從外面跌跌撞撞地撞開。

  司禮監的秉筆太監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

  「陛……陛下……」

  「靖國公府急報……」

  朱棣手裡的茶蓋一頓。

  「好好說話!林默那廝又作什麼妖?」

  「靖國公林默...薨...薨了!」

  「噹啷!」

  朱棣手裡的鈞窯茶蓋,直直掉在桌面上。

  大殿內瞬間死寂。

  太監咽了一口唾沫。

  「夫人蘇氏……同日歿。」

  「下人們發現時,夫婦二人同榻而眠,面色如生。」


  「十指相扣,怎麼都分不開!」

  朱棣坐在龍椅上,整個人徹底僵死。

  眼神失去焦距。

  「蘇姑姑……也沒了?」

  朱高熾龐大的身軀劇烈搖晃了一下,雙膝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失聲痛哭。

  朱棣沉默了。

  足足過了小半盞茶的功夫,才緩緩站起了身。

  「備駕...朕去送他們。」

  ......

  同夜。

  靖國公府。

  往日裡門庭若市的國公府,此刻掛滿了刺眼的白幡。

  朱棣的御輦停在府門外。

  他沒有讓任何人通報,就這麼孤身一人,一步步走進了中庭。

  他沒有跨進那間燃著長明燈的內室。

  只在門外,停住了腳步。

  朱棣透過那道縫隙,靜靜地望向裡面那張寬大的拔步床。

  床上,並肩躺著兩個人。

  朱棣在風雪中站了很久。

  「老大。」

  朱棣突然開口,聲音極輕,像是怕驚擾了屋裡熟睡的人。

  一直默默跟在身後的朱高熾,紅著眼睛走上前來。

  朱棣望著那張床,眼神恍惚。

  「你知道嗎?蘇婉寧是母后一手帶大的。」

  「那時候在宮裡,朕還是個毛頭小子,脾氣倔,動不動就被母后罰跪。」

  朱棣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每次餓得兩眼發黑的時候,都是她,偷偷藏著熱乎的糕點,冒著風雪塞進朕的手裡。論輩分……」

  朱棣深吸了一口氣。

  「朕該叫她一聲姐姐。」

  朱高熾垂淚不語,。

  朱棣頓了頓,視線移向林默那隻緊握的手。


  「林默這廝……」

  朱棣突然扯起嘴角,苦笑了一聲。

  「算計了半輩子的大明國庫,摳門到了極點。」

  「臨死,卻把心底最要緊的東西攥在手裡。」

  「呵呵呵...」

  「朕這輩子,見慣了薄情寡義,沒見過這樣的夫妻。」

  他轉過身,大步走入風雪。

  「回宮。」

  次日。

  國公府靈堂。

  白幡在呼嘯的北風中瘋狂飄搖,猶如萬千招魂的鬼手。

  靈堂設在中庭。

  一個少年跪在火盆前。

  他身著粗糙的麻衣,身形清瘦單薄。

  周聞,十六歲。

  林默唯一的義子。

  當朱棣和朱高熾一身素服跨入靈堂時,滿堂的下人和官員嚇得齊刷刷跪地磕頭。

  唯獨周聞沒有起身。

  他只是伏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一個響頭。

  「草民周聞,叩謝陛下親臨。」

  朱棣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少年。

  他認得周聞。

  這小子以前常跟著林默往宮裡跑,和太孫朱瞻基一起讀書、習字。

  朱棣甚至親眼見過,這小子在御花園裡為了算錯了一道帳目題,跟朱瞻基爭得面紅耳赤,甚至擼起袖子干架。

  最後還是林默趕來,一人賞了十大板才算完。

  「你起來。」

  朱棣沉聲道。

  周聞直起身,眼眶紅腫得像桃子。

  「你母親走之前,說過什麼沒有?」

  朱棣問。

  周聞的嘴唇抖動了一下,那股一直強撐著的堅強,終於露出了一絲裂縫。

  他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箋,雙手舉過頭頂。

  「母親……是前日夜裡走的。她走之前,把這張紙交給草民。」

  周聞的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哽咽,

  「她說:『若你父親也走了,就把這個交給陛下。』」

  朱棣接過紙箋。

  展開。

  上面是蘇婉寧的字跡。

  「陛下,妾身一生無憾。只求陛下照看周聞,莫讓他孤零零的。」

  朱棣捏著那張紙,沉默了很久很久。

  突然,他伸出手。

  「砰」的一聲!

  重重地按在了周聞單薄的肩膀上。

  力道之大,讓這少年身形猛地一晃,險些栽倒。

  「放心。」

  朱棣盯著周聞的眼睛,擲地有聲。

  「朕在,你就不是孤零零的!」

  站在一旁的朱高熾,早已泣不成聲,淚流滿面。

  ......

  武英殿內閣議政。

  朱棣端坐在龍椅上,面沉如水。

  朱高熾和幾位內閣重臣分列兩側,商議著林默夫婦的追封與身後事。

  「傳朕旨意。」

  朱棣手指敲擊著桌面,直接定下了基調。

  「追封靖國公林默為『忠靖王』,賜諡號『文正』,配享太廟!」

  「追封其妻蘇氏為『孝懿王妃』,以親王儀制,合葬於鐘山南麓,與明孝陵遙望!」

  轟!

  這幾句話一砸下來,整個武英殿內的文臣們瞬間炸了鍋。

  王爵!文正!配享太廟!!!

  這三項榮譽,隨便拿出哪一項,都能讓天下讀書人爭破腦袋。

  如今全砸在一個異姓臣子頭上,簡直是掀翻了大明朝的祖宗成法!

  「陛下不可啊!」

  禮部尚書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隊列里竄了出來。

  「林默非開國功臣,封王,臣等無異議,但配享太廟,實乃於禮不合啊!」

  換作往常,林默要是還站在首輔的位置上,這會兒早就一眼刀剜過去,把這老古董噴得連北都找不著了。

  但今天,林默不在了。

  朱棣沒有發怒。

  他只是慢慢端起手邊的茶盞,掀開茶蓋,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熱茶。

  然後,「噹啷」一聲,將茶盞擱在桌面上。

  那雙虎目,冷冷地盯著跪在地上的禮部尚書。

  「於禮不合?」

  「朕打靖難的時候,庫空得連耗子都得餓死,是他林默一把算盤,給朕摳出了幾十萬大軍的軍費!你在哪兒?」

  朱棣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階。

  「朕打倭國,是他算準了石見銀山,每年給大明倒灌上百萬兩現銀!填滿了你們這幫文臣的俸祿!」

  「朕打安南,又是他算出的糧倉,讓交趾的糧食源源不斷地運回江南!」

  朱棣走到禮部尚書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你告訴朕,太廟裡供著的那些功臣,有幾個比他林默有功!」

  「至於無先例——」

  朱棣猛地一拂袖,帝王的霸道狂飆而出,壓得滿殿文臣抬不起頭。

  「朕定的,就是先例!」

  禮部尚書面如死灰,渾身癱軟,再也說不出半個字,只能灰溜溜地退回隊列。

  議題順勢轉向了周聞的安置。

  朱高熾主動出列,拱手道。

  「父皇,周聞今年十六,尚無官身。」

  「兒臣以為,國公府的爵位該傳,但不可驟然授以實權。」

  「他年紀太輕,現在若是直接扛起戶部的重擔,怕是會毀了這棵好苗子。」

  朱高熾看了眼朱棣的臉色,小心建議。

  「兒臣斗膽建議:封周聞為『靖國公世子』,賜四品冠帶,仍隨瞻基讀書。待成年後,再議襲爵與授職。」

  朱棣微微點頭,正欲准奏。

  「陛下,臣有補充。」

  一道懶散卻透著陰毒的聲音響起。

  沈煜搖著那把紫竹摺扇,從文臣隊列中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作為林默的老友,也是這大明朝最毒的一條蛇,沈煜在林默「走後」,自然要替老友把家看好。

  「周聞這孩子,自幼在戶部帳冊堆里長大,算學底子那是林大人拿著戒尺親手打出來的,根基極穩。」

  沈煜摺扇一收,目光幽幽。

  「但林大人走之前,曾與臣喝過一次酒。」

  「他嘆過氣,說周聞聰明是聰明,但心太軟,不夠狠。」

  沈煜直視朱棣。

  「林大人擔心,將來周聞一個人,撐不起那座靖國公府的門楣,對付不了這朝堂上吃人的豺狼。」

  沈煜微微躬身,拋出了最毒辣的建議。

  「臣想……是不是該讓周聞,也開始在朝堂上,學學殺伐決斷?」

  此言一出,百官皆驚。

  讓一個沒有實權、十六歲的世子,直接旁聽大明最高級別的朝政?

  朱棣聞言,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他像是想起了林默那副算計人的死魚眼,忍不住仰起頭,「哈哈」笑了一聲。

  「林默這個做義父的……」

  朱棣搖了搖頭,眼底卻閃過一絲深沉的懷念。

  「操心到死了都不安生。」

  他轉過頭,看向朱高熾。

  「老大。」

  「兒臣在。」

  朱棣一錘定音。

  「以後議事,讓周聞在角落裡支個墩子旁聽。」

  「不用他說話,光看著就行!」

  「讓瞻基那小子也多跟他待著。」

  「大明未來的錢袋子,總得有人接過去。」

  「兒臣遵旨!」

  朱高熾連忙大聲應下。

  大殿外,風雪漸停。

  冬日的暖陽撕開雲層,灑在金陵城的琉璃瓦上。

  大明新一代的傳承,在這場盛大而悲壯的落幕中,悄然接過了那把染血的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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