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四季輪轉。
兩年的時光,在百姓建造城池的敲擊聲中,在商隊駝鈴的叮噹迴響里,在學堂孩童的朗朗讀書聲下,悄然流過。
南方早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一座座重新建起來的城池,比從前不知繁華了多少倍,而各地的官道,也全部都鋪了水泥路,沿途驛站陸續亮起燈火,供來來往往的百姓、行商、官吏等歇息。
鄴城書院的學子們分散在各地,用在書院學到的知識改善百姓的衣食住行。
南北統一後,一切都在變好。
唯有一點遺憾。
那便是。
神女娘娘再也沒有降臨過凡間。
有人說神女娘娘已經回了天上,也有人說神女娘娘只是抽不開身,等得空了,肯定會回來人間看看,但無論如何,祂留在人間的每一顆種子,都在人們手裡發了芽。
素淨的書房裡。
沈昱正伏在案上寫信,聽見門口傳來一陣叩門聲,他寫字的動作一頓。
緊接著,他便抽過手邊的公文,蓋住桌上那封字跡未乾的信。
大抵是太過慌張,那信露出一角,清晰地寫著「不孝子沈昱絕筆」。
見狀,他將那一角也用公文蓋住,才抬頭看向門口,開口道:「進來。」
門被推開,沈訣跨過門檻,一身玄色勁裝上還沾著庭院裡晨露的潮氣。
他的目光在案面掃了一圈,依舊是堆積如山的文書,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前兩日不是說得了風寒嗎?怎麼不去床上躺著休息,又在看公文?」
沈昱面色如常地轉移話題,「兄長,你找我有事嗎?若無什麼重要的事,你還是先出去吧,免得我把風寒過給你。」
沈訣卻毫不避諱,「也沒什麼事,就是母親又寄信過來,問你什麼時候回信都,她要跟父親幫你相看合適的正妻。」
因著南方諸事繁忙,他跟沈昱都顧不上自己母親,於是,便早早地將人送去了信都城與寧遠侯團聚,安享晚年。
沈昱只覺得頭隱隱作痛,「兄長,明明你也沒成家,母親怎麼只催我?」
沈訣面無表情地說:「我已經跟母親說自己有斷袖之癖,不喜歡女子。」
沈昱:「……」
這倒是一個好辦法。
但他的病莫名加重,像極了上天對他行逆天之事的懲罰,他多半是時日無多,又何苦再做這種讓自己父母傷心的事。
靜默了片刻,他道:「兄長,如今南方平定了下來,我昨日便與裴小姐商議過,三日後,我們就能帶鎮北軍回家。」
沈訣聽完,卻問了另一件事,「神女娘娘是不是再也不會降臨人間?」
「我不知道。」沈昱站起身,輕輕推開書房的窗戶,仰頭凝望天際,「我只知道,神女娘娘若是不再臨凡,這是好事。」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說明,他們凡人已經靠自己渡過了滅世大劫,神女娘娘自然也不需要以身化道,去補天救世。
沈訣剛要追問沈昱話中之意,卻見他突然側過臉,用帕子掩唇,咳嗽了兩聲。
他走過去,關上窗,「扶硯,你這風寒怎得吃了這麼多天的藥也不見好?」
沈昱瞥見自己用來掩嘴的帕子上全是咳出來的血,擔心沈訣聞到氣味,他連忙將帕子收了起來,裝作沒事人的樣子。
「兄長,興許是我身子骨本就弱,再加上這幾日忙著看公文,總是等藥放涼了,我才喝藥,藥效自是沒那麼好。」
聽了這話,沈訣眉頭皺的更厲害,他將沈昱扶到書案前坐下,「我去讓人煎藥,待會兒,我親自盯著你喝藥。」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
許是關心則亂,他的步子很急,險些撞倒書案上堆積的公文。
沈昱眼疾手快,左手不動聲色地壓在案面上,將公文底下那封絕筆信牢牢壓住,面上只浮起一個無奈的笑:「兄長,我又不是稚童,哪用得著旁人盯著喝藥……」
沈訣對此充耳不聞。
他腳步不停地離開了沈昱的書房。
隨著書房的門被關上,沈訣的腳步聲也越來越遠,沈昱再也強撐不住。
他猛地撐住案沿,整個人弓下去,一口鮮血毫無徵兆地吐出來,濺在公文邊緣,猩紅點點,仿佛落在雪地上的梅花。
幾乎是整個人都趴在書案上,他的肩胛骨劇烈地聳動著,咳嗽聲不斷。
仿佛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
三日後,信都城。
這座北方的中心城池,如今已然發展成朝聖之地,城樓飛檐翹角,城門口「信都」二字是新刻的,筆畫剛勁,入石三分。
此刻,城門大開。
等候鎮北軍歸城的人群從城門口一直排到三里之外,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也有踮著腳尖張望的學童。
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在他們的腳邊打著旋兒,沒有一個人說話。
直到第一面鮮紅的軍旗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時候,人群里才響起一陣喊聲。
「回來了,是鎮北軍回來了!」
所有人都激動不已。
能不激動嗎?
鎮北軍這一走就是三年,整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每日都有人站在城門口望,望穿了秋水,望白了兩鬢的頭髮,眼下終於望見了這支風塵僕僕的軍隊。
男女老少似潮水一樣涌了過來。
哭的哭,笑的笑,喊名字的喊名字,整個城門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一個老婦踉踉蹌蹌地衝出人群。
她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隊伍里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年輕將領,嘴唇哆嗦了半晌,最終只擠出兩個字:「兒啊……」
那將領紅著眼,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來,撲通跪在地上,額頭抵在老婦枯瘦的手背上:「娘,女兒回來了。」
老婦顫抖著摸了摸她的臉,摸到她顴骨上那道新添的疤痕,眼淚終於決了堤。
她一邊哭一邊笑,嘴裡反覆念叨,「平安回來就好,平安回來就好……」
周遭的百姓也陸續在隊伍里找到了自己的親人,抱作一團,互訴思念。
但也有不少人在隊伍里找了許久,都沒找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