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只剩下一片死寂。
剛才還亂成一團的人群，也在這一刻逐漸安靜下來。
林楓站在人群之後，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已經徹底失去動靜的金·菲爾比。
一個縱橫西方情報世界數十年的傳奇潛伏者，終於走到了自己故事的終點。
他沒有看到那個自己相信了一生的世界，甚至不知道，那個世界究竟會不會真正到來。
可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他依舊沒有否認自己年輕時相信過的東西。
或許……
這就是金·菲爾比。
林楓從來不認為，這個世界上所有敵人都一定是純粹的惡人。
除了那些真正泯滅人性的人以外。
更多時候，敵人之所以成為敵人。
不過是因為彼此站在不同的位置。
守護不同的東西。
相信不同的未來。
金·菲爾比是他的敵人。
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如果再來一次，林楓還是會抓他。
還是會設下這場局。
還是會親手把他送進這裡。
可這並不妨礙——
林楓尊重他。
因為至少，這個人到最後都沒有背叛自己真正相信的東西。
「該死……」
就在這時，邁爾斯的聲音打破了房間裡的安靜。
林楓回過頭，只見邁爾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西裝，臉色難看。
「濺了老子一身。」
傑克站在旁邊，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不該接話。
邁爾斯卻已經伸手摸向口袋，拿出煙盒，抽出一支煙。
林楓本以為他是準備自己抽。
可邁爾斯點燃以後，卻沒有放進自己嘴裡，而是走到金·菲爾比身旁，蹲下將那支點燃的煙，輕輕放在了他的旁邊。
邁爾斯什麼都沒有說，甚至連一句告別都沒有。
可房間裡的人都看懂了。
他恨菲爾比。
恨到剛才甚至失去了理智。
可恨歸恨。
在另外一個層面上，邁爾斯依舊承認。
金·菲爾比是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
因為——
他們都是特工。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個人能夠在敵人的體系里生活幾十年。
每天面對信任自己的人。
每天說謊。
每天戴著另外一張臉活著，到底意味著什麼。
過了幾秒，邁爾斯站起身，臉上的情緒重新收了起來。
「先處理現場。」
「所有文件重新封存。」
「今天在場的人全部簽保密令。」
「沒有上面的允許。」
「一個字都不准往外說。」
「明白。」幾名CIA人員立刻回答。
邁爾斯看向林楓。
「我去見馬丁。」
「這件事已經不是我們能夠自己壓住的了。」
……
走廊里。
邁爾斯走得很快，林楓跟上以後，第一句話就是：
「長官。」
「怎麼？」
「他死在我們這裡。」
林楓壓低聲音：
「算不算嚴重工作失誤？」
邁爾斯腳步不停。
「算意外。」
林楓鬆了半口氣。
邁爾斯看了他一眼。
「你以為這種人真想做最後決定的時候，靠拿走幾樣東西就一定能攔得住？」
「別把一個幹了幾十年情報工作的人想得那麼簡單。」
林楓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他真正關心的，也不是責任。
而是——
接下來華盛頓會怎麼處理。
「那他的事情……」
邁爾斯終於停下腳步，轉過頭。
「看上面。」
「金·菲爾比的身份太特殊了。」
「不只是軍情系統高級人員。」
「更重要的是，他長期代表大英參與英米之間最核心的情報合作。」
「這種人被CIA秘密控制。」
「然後死在我們手裡的安全屋。」
邁爾斯冷笑一聲。
「你覺得倫敦會怎麼想？」
林楓沒有回答。
邁爾斯繼續說道：
「如果我們繼續封鎖十天。」
「半個月。」
「等到越國那邊打完再通知倫敦。」
「那這件事就不會再只是一個間諜案。」
「而會變成——」
「CIA秘密拘押大英高級情報官員，並且對其死亡長期隱瞞。」
林楓眼神微動。
邁爾斯看著他。
「政治上，我們會非常被動。」
「人道層面，同樣說不過去。」
「更重要的是，金·菲爾比雖然是蘇國間諜。」
「可這件事現在只有我們知道，倫敦還不知道。」
「我們必須先證明他是誰，再解釋他為什麼會死在這裡。」
林楓終於點頭。
「明白了。」
臉上卻適時露出了一絲不甘。
「也就是說，原本繼續封鎖半個月的計劃……」
邁爾斯搖頭。
「八成要提前結束。」
「我先去找馬丁。」
「最後怎麼定。」
「五角大樓和黑宮會決定。」
說完，邁爾斯重新向前走去。
林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對方消失在走廊盡頭，嘴角才一點點揚了起來。
果然。
一切都和自己預想的一樣。
菲爾比活著，CIA可以繼續把這件事壓在安全屋裡。
可菲爾比死了，而且正式口供已經完成。
簽名已經留下。
證據鏈已經成立。
那麼華盛頓就再也無法像之前一樣，把他的存在無限期藏下去。
英國必須被通知。
五角大樓必須參與。
黑宮也必須知道。
而只要這個圈子擴大，消息就再也不可能永遠封死。
菲爾比用自己的死亡，完成了他真正想做的事。
林楓鬆了一口氣，他終於完成了這一步。
接下來……
就看燕京那邊。
準備怎麼把剩下的戲唱完了。
……
華盛頓。
黑木金融公司附近的一處地下室。
葉秋櫻看了他一眼，沒有寒暄，第一句話就是：
「完成了？」
林楓能重新出現在這裡。
要麼事情成了。
要麼事情徹底失敗。
林楓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完成了。」
葉秋櫻眼睛頓時亮了。
林楓壓低聲音。
「菲爾比案的證據鏈已經基本閉合。」
「口供。」
「錄音。」
「簽名。」
「傳遞節點。」
「還有一批能夠繼續順藤摸瓜的人，他的案件跑不了了。」
葉秋櫻臉上終於露出喜色。
「太好了。」
可林楓沒有笑，反而說道：
「先別高興得太早。」
葉秋櫻神色一收。
林楓看了一眼窗外，聲音更低。
「接下來一段時間。」
「華盛頓一定會亂。」
「CIA抓出了這麼大一個內鬼。」
「英米情報系統內部肯定要進行一次大規模複查。」
「尤其是過去幾年，所有和菲爾比有過頻繁接觸的人，都會被重新翻出來。」
葉秋櫻瞳孔微縮。
她瞬間明白林楓真正想說什麼。
孫雪。
白金漢俱樂部。
以孫雪目前的身份。
她和華盛頓大量政界、商界、情報界人物都有來往。
其中當然也包括金·菲爾比。
一旦CIA開始擴大調查，過去原本看起來正常的接觸，都有可能被重新賦予意義。
林楓看著葉秋櫻說道：
「讓她最近安靜一點。」
「能斷的線先斷。」
「能不出現就不要出現。」
「不要覺得自己沒有參與菲爾比的行動就一定安全。」
「現在華盛頓最不缺的就是懷疑。」
葉秋櫻認真地點頭。
「好。」
「我會把話帶到。」
「嗯。」
林楓停頓了一下，又說道：
「另外把這邊的情況傳回家裡。」
葉秋櫻點頭。
林楓沉默幾秒，終於說出了另外一件事：
「於強。」
葉秋櫻的表情也跟著發生變化。
林楓話音繼續：
「我希望第一時間知道。」
葉秋櫻看著他，過了一會兒，重重點頭。
「好。」
她當然明白。
林楓為什麼盯著於強。
謝冬死了。
那個名字。
從來沒有真正過去。
不僅林楓沒有忘。
她同樣沒有。
……
林楓回到CIA的時候，天已經接近下午。
剛剛進樓，便是知道馬丁已經回來了，讓他立刻過去。
幾分鐘後，林楓敲響辦公室大門。
「進。」
推門。
馬丁坐在辦公桌後。
邁爾斯也在。
相比早上離開時，馬丁此刻的心情明顯好了很多，甚至正在抽雪茄。
看到林楓進來，他直接抬了抬手。
「坐。」
林楓坐下。
馬丁吐出一口煙，臉上的笑容壓都壓不住。
「林，這一次，你幹得非常漂亮。」
林楓立刻坐直。
「局長過獎了。」
馬丁搖頭。
「不是過獎。」
「口供已經重新核驗。」
「你們提供的那條線也已經控制住。」
「順著那條線，我們又摸到了幾個人。」
「有些還需要繼續審。」
「但至少能夠證明，菲爾比不是在胡說。」
林楓點頭。
馬丁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黑宮很震驚。」
「五角大樓也一樣。」
「誰都沒有想到，一個長期代表大英參與英米核心情報合作的人，竟然會是蘇國的人。」
馬丁重新看向林楓。
「這一次，你立了大功。」
林楓沒有急著接這句話，反而說道：
「能抓住菲爾比。」
「邁爾斯長官幫了很大的忙。」
「如果沒有他從五角大樓協調那些方案。」
「這個局布不起來，我只是提出了一個想法。」
邁爾斯轉頭看了他一眼。
馬丁則笑了。
「林，太謙虛不是好事。」
林楓也笑。
「我只是說事實。」
隨後，他的表情稍微沉了一些。
「而且……」
「黛安娜當年的事情，也是菲爾比一手安排。」
馬丁沉默了一下。
顯然也想到了那個已經「死去」的CIA行動人員。
邁爾斯更沒有說話。
馬丁重新吸了一口雪茄，隨後緩緩說道：
「林。」
「你對CIA的貢獻。」
「我一直都看在眼裡。」
「這一次菲爾比案。」
「只是其中最漂亮的一次。」
林楓身體微微坐直。
馬丁繼續說道：
「等越國局勢出現結果。」
「倫敦方面的交涉完成。」
「菲爾比案正式進入公開階段以後。」
「CIA會對你進行表彰。」
林楓眼神一亮，立刻說道：
「謝謝局長。」
馬丁滿意地點頭，隨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嘴角再次揚了起來。
「對了。」
「現在可以把這件事告訴史密斯了。」
林楓眼神微動。
菲爾比案一旦坐實。
對史密斯的確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過去亞洲情報系統接連出問題。
黑宮和五角大樓已經開始懷疑史密斯的能力，甚至只給了他最後半年時間。
可現在呢？
CIA突然發現。
在過去這麼多年裡，英米最高級別的情報合作體系里，竟然一直藏著一名蘇國頂級間諜。
這意味著很多過去的失敗，都需要重新審視。
很多原本壓在史密斯身上的責任。
也會被重新分配。
至少短時間內，黑宮不會輕易把史密斯拿下來。
林楓臉上露出笑容。
「是。」
「我親自告訴他。」
「去吧。」
馬丁心情很好，甚至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林楓起身，離開辦公室。
直到大門關閉，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沒有消失。
只是那笑容。
比剛才在馬丁面前多了一點意味。
史密斯。
的確應該高興。
畢竟菲爾比這一倒。
等於憑空替他擋下了黑宮和五角大樓的一部分怒火。
原本已經開始搖晃的位置，似乎又重新穩住了。
只不過……
林楓輕輕整理了一下袖口，眼底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
史密斯大概還不知道。
這份好消息...
他恐怕也高興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