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城西那棟廢棄舊樓內。
陳景明剛剛說完,便看到於強猛地抬起了頭。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在狹窄而封閉的房間裡,震得人耳膜都有些發疼。
陳景明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
認識於強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對方如此失態。
於強是一名職業特工,無論遇到什麼情況,他都能在最短時間內壓下情緒,判斷最有利的選擇。
可這一次不同,當「維多利亞俱樂部」幾個字從陳景明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於強臉上所有的鎮定都消失了。
「你再說一遍。」於強死死盯著他。
陳景明只能重複道:
「香市那邊的人匯報,謝冬今天去了維多利亞俱樂部附近。」
「他沒有直接進去,只是先後接觸了附近的一名車夫和兩家商鋪的夥計,似乎在詢問什麼。」
「我們的人不敢繼續靠近。」
「按照你的命令,確認位置後便立刻撤了。」
於強沒有回答,他的手卻已經按在了桌面上,指尖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維多利亞俱樂部。
那是他真正的死穴。
因為在那裡,他見過史密斯。
於強一直認為,那場會面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可如今...謝冬去了那裡。
他去幹什麼?
如果是為了調查自己,謝冬又是怎麼知道維多利亞俱樂部的?
是誰告訴他的?
難道史密斯來香市時被人跟蹤了?
還是說,謝冬只是調查黑金間諜案,恰好順著某一條線查到了那裡?
無數問題,瞬間湧入於強的腦海。
他一向擅長分析,可此刻每多想一種可能,心中的恐懼便加深一分。
而於強很清楚,一旦他暴露了,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房間內安靜得可怕,陳景明不敢出聲,他看著於強的臉色不斷變化。
三秒鐘後,於強像是終於作出了決定,猛地抬起頭:
「我要去香市。」
陳景明怔住,問道:
「現在?」
」對。」
陳景明臉色一變,說道:
「內地和香市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更何況你目前還在負責燕京的黑金案,突然離開,會不會引起張鳴懷疑?」
「不會。」於強已經迅速恢復了一部分冷靜,越是危險的時候,他越清楚自己不能繼續失態:
「正因為我在負責黑金案,所以我才有足夠的理由離開燕京。」
「第二批線索涉及香市碼頭和資金運輸。」
「我申請去南方核實情況,張鳴不僅不會懷疑,甚至會認為我盡職。」
陳景明立刻明白。
於強不會在公開文件上寫明自己前往香市。
他只需要以調查黑金案為理由離開燕京,抵達南方後,再通過秘密路線進入香市。
這樣即使日後有人查他的公開行程,也只能證明他去了南方出差。
「你去準備。」於強說道:
「確保那條登陸香市的走私線沒有問題。」
「船隻、接應人員、落腳點,全部重新檢查一遍。」
「不能使用我們以前走過的路線。」
「明白。」陳景明點頭。
他已經意識到,維多利亞俱樂部對身前這個人意味著什麼。
但他沒有多問。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現在就去安排。」
陳景明說完,迅速離開房間。
舊樓內重新恢復安靜,於強站在原地,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才快步走到桌前,從抽屜中拿出一張白紙。
他提起鋼筆,開始寫出差申請。
可隨著筆尖在紙面上不斷移動。
於強心中的不安,卻沒有絲毫減輕。
謝冬...
你究竟查到了什麼?
……
新國。
軍用運輸機落地時。
林楓透過舷窗,看見了一條嶄新的跑道。
與上一次來到這裡相比,新國已經發生了明顯變化。
機場周圍新增了數座簡易機庫,一輛輛米軍卡車停在跑道附近。
遠處還能看見剛剛搭建完成的營房,以及尚未完全修好的油料儲存區。
大量穿著軍裝的米國士兵來回搬運物資,顯然這座軍用機場剛剛完成第一階段建設。
可米國已經迫不及待地將人員與設備運了進來。
艙門打開,潮濕悶熱的空氣瞬間湧入機艙,卡洛斯走下舷梯,掃視了一圈四周:
「這裡看起來還不錯,至少比古國好多了。」
「越國可不一定。」
林楓跟在他身後說道:
「那裡的叢林比你想像中更加茂密,道路少,天氣也比這裡惡劣。」
卡洛斯卻笑了,說道:
「所以那裡才適合我這種狙擊手,樹木越多,能夠隱藏的位置就越多。」
林楓笑了笑,沒有與他爭辯。
狙擊手在局部行動中,確實擁有巨大的威懾力。
可在真正的大規模戰爭中,一名狙擊手能夠影響的範圍終究有限。
越國的叢林戰場,遠沒有卡洛斯想像中那麼簡單。
不過林楓沒有必要現在打擊他的信心,轉而問道:
「你們馬上就去南越?」
「黑宮還沒有正式宣布擴大介入。」卡洛斯攤開手,說道:
「我們暫時會留在新國,等待下一步命令,所以我應該還能享受幾天好日子。」
他說到這裡,看向林楓。
「聽說你以前來過新市,有空帶我四處看看?」
「當然可以。」林楓眼中露出笑意。
他可太樂意了。
卡洛斯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名普通小隊負責人。
現在的他,能夠指揮數支特種作戰小隊。
只要進入越國,必然能夠接觸到更多秘密行動。
在林楓眼中,這樣一名有前途、又與自己關係不錯的軍官,幾乎就是一份會自己行走的前線情報。
「等我安頓好以後聯繫你。」
「一言為定。」
卡洛斯笑著揮了揮手。
雙方暫時分開,林楓帶著第七行動組和另外三個CIA行動組,正式進入新市。
一路上。
他看見了更多變化。
公路正在擴建。
港口附近堆滿建築材料。
大量施工人員正在平整土地。
一座新的油庫已經開始搭建。
到了下午,林楓在李家的辦公樓里,再次見到了李松。
與上一次相比。
李松的態度明顯客氣了許多。
以前的林楓,只是史密斯手下的一名高級行動人員。
可現在,史密斯已經前往越國,林楓則接管了CIA在新國的協調事務。
另外幾個行動組,都要接受他的指揮,更重要的是,林楓還是邦特家族投資項目與五角大樓之間的聯絡人。
這意味著未來一段時間,很多事情都繞不開他。
「林先生。」
李松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
「這一次要在新國停留多久?」
「說不準。」
林楓說道:
「或許幾個月,也可能更久。」
李松笑了笑,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機場、港口和治安問題,直到確定辦公室里沒有其他人。
李松才突然問道:
「合眾國是不是準備進一步援助南越?」
林楓端起茶杯,笑著說道:
「這是黑宮的決定,我只是一名CIA行動官。」
李松一直盯著他,林楓笑容又燦爛了幾分:
「你是擔心南越的戰爭波及新國?」
李松沒有否認。
他的確擔心戰爭失敗,影響到新國。
林楓看出了他的想法,說道:
「放心,新國是合眾國太平洋戰略上極其重要的一枚棋子,黑宮不會輕易讓這裡出事。」
李松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有些不悅地說道:
「林先生,你當著我的面說新國是一枚棋子,是不是不太合適?」
林楓神色不變。
「是嗎?那可能是我說錯了。」
他說得毫無誠意,甚至連一句正式道歉都沒有。
李松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可片刻後,他反而放鬆了一些。
這符合米國人的傲慢。
在那些華盛頓官員眼中,新國本來就是一枚棋子,只是大部分人不會當著他的面說出來。
林楓雖然擁有夏人面孔,思維方式卻已經徹底融入了米國體系,因為對方的確以米國人為傲!
「無論如何。」
李松說道:
「新國願意繼續配合合眾國在太平洋地區的安排。」
「當然。」林楓放下茶杯:
「只要李先生能夠保證港口、機場和政府內部不出問題,合眾國自然也會保證李家的利益。」
兩人對視片刻,隨後同時露出笑容。
只是那笑容背後,沒有半點真正的信任。
接下來幾天,林楓先後將另外三個行動組分散出去。
一組進入港口。
負責監控人員和貨物。
一組負責機場、油庫以及米軍營地外圍的安全。
最後一組,則開始秘密排查新國境內可能存在的蘇國情報人員。
第七行動組居中協調。
所有重要情況,最終都會送到林楓手中。
到了第五天,林楓終於看到了接頭的暗號。
等到夜色徹底降臨,傑克又跑出去享受新市的夜生活。
凱薩琳下班以後,也懶得繼續處理工作,直接回到自己的住處。
林楓確認沒人注意自己以後,才換了一套衣服,從後門離開。
半個小時後,他來到一片尚未完工的建築區。
這裡白天到處都是工人。
夜晚卻幾乎沒有人經過。
鋼筋和木板堆在陰影中,遠處偶爾傳來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
林楓繞過兩棟沒有封頂的建築,很快便看到了一道背影。
對方站在一根水泥柱旁,身形被夜色遮住大半。
林楓腳步微微放緩,右手也悄然靠近槍袋。
「秋天開的花,是什麼顏色?」
那道身影轉過頭,借著遠處微弱的燈光,看清林楓以後,臉上露出笑容。
「我想...白色的花就很不錯。」
暗號無誤。
林楓這才將手從槍袋旁移開。
對方快步走上前,主動伸出手。
「深海同志,終於見到您了。」
「你好。」林楓握住他的手,說道:
「怎麼稱呼?」
「大雁。」
對方壓低聲音。
「我是你這條線新的聯絡人,此前負責的是漁夫同志。」
林楓點頭。
李霖說話十分簡潔。
見面以後,沒有任何多餘寒暄,直接說明身份。
這樣的作風,讓林楓看得出來對方也是一個幹練的人。
兩人進入一棟尚未完工的建築,找到一處能夠同時觀察兩個出口的位置坐下。
林楓取出一張新國地圖,鋪在水泥地面上。
「這幾天,從米國來的人越來越多,機場和港口都在擴大警戒,越國的戰爭,應該很快就會升級。」
他抬頭看向李霖。
「你的聯絡線準備得怎麼樣?」
「新國現在到處都是米國基地和設備。」李霖說道:
「在這裡發報,風險太大。」
「我之所以比預定時間晚了幾天,就是去啟動馬國那邊的聯絡線。」
「以後需要向國內傳遞重要情報,我會先通過商業渠道進入馬國,再從那裡發出。」
林楓點頭。
馬國擁有大量夏裔商人。
商業電台和航運通信設備很多。
當地對這類設備的檢查,也遠沒有新國嚴格。
從馬國聯絡燕京,的確比直接在新國發報安全得多。
「家裡對越國是什麼態度?」林楓問道。
李霖顯然早有準備,說道:
「燕京不希望再次複製半島戰爭,國家剛剛進入工業恢復和發展階段。」
「家裡的意思是,最大限度運用你此前送回去的技術,優先發展經濟和工業。」
林楓露出讚賞,說道:
「這是對的,我們現在已經擁有蘑菇彈。」
「只要戰略威懾能夠建立起來,任何國家就不敢輕易把全面戰爭擴大到夏國國土。」
李霖眼睛微微一亮,他沒有立刻追問。
出發以前,張鳴曾經專門叮囑過。
如果深海主動提到蘑菇彈、飛彈或者未來戰爭形態,必須原封不動地傳回去。
李霖將林楓的話牢牢記在心中,隨後說道:
「周部長和軍部已經初步商議出一個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