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冬是順著豐華貿易行的外圍線，意外摸到了被保留下來的那四千萬資金？
如果真是這樣，問題就麻煩了。
三千萬可以犧牲。
因為那是他用來進入國安部核心的籌碼。
可剩下的四千萬，是《東方之眼》真正的根基。
一旦被謝冬順藤摸瓜挖出來，他根本無法向史密斯交代。
於強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只是伸手接過謝冬帶來的資料。
一頁頁看了起來。
幾分鐘後，他心中那根繃緊的弦，才稍稍放鬆。
這些的確只是幾條外圍貨運記錄。
涉及的商行規模不大。
與《東方之眼》真正的資金渠道，也沒有直接聯繫。
即便謝冬繼續查下去，最多只能找到幾名已經準備犧牲的底層聯絡人員，仍在可控範圍內。
「這條線值得確認。」
於強將資料還給謝冬。
「不過香市最近不太平。」
「大英正在調查嚯家。」
「米國人那邊，也可能已經知道豐華貿易行暴露。」
「要不還是我去吧。」
謝冬搖頭。
「不合適。」
「你現在是整個黑金案的負責人。」
「國內這麼多人員和資金等著你統一安排。」
「如果你為了幾條底層線再次跑去香市，張局長知道以後，非罵我不可。」
於強看著謝冬，像是在判斷他這句話究竟有幾分真假。
謝冬卻神色坦然，甚至還露出一絲笑容：
「這種跑腿的事情交給我就行。」
於強沉默片刻，最終點頭。
「那好。」
「你去確認一下也好。」
「不過不要急著抓人。」
「如果發現新的關係，先把線放長。」
「看看能不能釣出後面的人。」
「我明白。」謝冬說道：
「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
「這麼快？」
於強似乎有些意外。
「案子拖得越久，敵人切斷線索的可能就越大。」
謝冬語氣自然。
「我準備今晚整理資料，明早就走。」
於強緩緩點頭。
「也好。」
「凡事小心。」
「香市畢竟不是我們的地方。」
「放心。」
謝冬將資料重新收進文件袋。
兩人又針對國內幾名可疑人員的監視安排，簡單交換了一些意見。
隨後，謝冬起身告辭。
房門打開，又緩緩關閉。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
於強臉上的笑容，才一點一點淡去。
他坐在原地。
目光落在桌面那張香市地圖上。
謝冬給出的理由沒有問題。
那些貨運記錄也是真的。
從任何角度看。
這都只是一次正常的外圍複查。
可於強心中始終無法真正平靜。
原因很簡單，香市這個地方。
對現在的他而言，實在太過敏感。
史密斯剛剛在那裡出現過。
維多利亞俱樂部的會面，也才過去沒有多久。
偏偏謝冬就在這個時候，主動提出返回香市。
是巧合？
還是張鳴已經發現了什麼？
於強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腦海中回憶著剛才謝冬說話時的每一個表情。
沒有緊張。
沒有試探。
甚至沒有表現出絲毫懷疑。
可謝冬本身就是一名優秀的情報人員。
如果他真的有所懷疑。
自然也不會輕易讓自己看出來。
片刻後，於強拉開抽屜。
從最深處取出一張沒有任何署名的紙條。
他在上面寫下了一行簡短的內容。
隨後折好，重新裝進一隻普通信封。
於強緩緩靠在椅背上，眼神逐漸變得陰沉。
「謝冬……」
「希望你真的只是回去查案。」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封，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看來...」
「還是要防一防你了。」
.......
華盛頓。
林楓返回CIA總部後，第一時間來到馬丁的辦公室。
馬丁坐在辦公桌後，從林楓進入莊園開始，一直聽到雙方結束談判，中途幾乎沒有打斷。
直到聽說巴恩斯已經同意派遣一支商業考察隊，前往新國評估港口、船廠和當地勞動力成本，他才終於露出笑容。
「幹得漂亮。」
馬丁拿起桌上的酒杯，滿意地抿了一口。
「只要邦特家族願意派人去考察，這件事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林楓卻搖了搖頭。
「局長，嚴格來說，我這次只是去走了一個過場。」
「過場？」
馬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林，你是不是太低估邦特·巴恩斯了？」
林楓沒有回答，馬丁將酒杯放回桌面，說道：
「這些年，華盛頓想和邦特家族做生意的人很多。」
「國會議員。」
「軍方將領。」
「銀行家。」
「甚至還有一些外國政府的代表。」
「可其中很大一部分人，連邦特莊園的大門都進不去。」
馬丁身體微微前傾。
「即便有人提前替他們打過招呼，最終被巴恩斯毫不客氣地趕出來的，同樣不在少數。」
「你們能在那裡待上幾個小時。」
「還能讓他留下整套資料，答應派人實地考察。」
「這本身已經證明了你的能力。」
林楓適時露出一絲受寵若驚。
「多謝局長誇獎。」
馬丁擺了擺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隨口問道：
「巴恩斯留你們吃晚飯了嗎？」
林楓目光微微一動。
「沒有。」
馬丁動作停頓了一下，沉默片刻，隨後嘆了一口氣。
「林，這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巴恩斯是老一代人。」
「有些觀念，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
他看著林楓，語氣變得認真。
「但合眾國和邦特家族不一樣。」
「在這裡，人們不應該只看出身和膚色。」
「真正能夠決定一個人位置的，應該是能力和功勞。」
這句話說得十分漂亮，也符合合眾國一直對外宣揚的價值。
可林楓心中清楚，馬丁突然提起這些，不只是為了安慰他。
也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觀察他是否因為巴恩斯的態度，對合眾國產生不滿。
甚至是在判斷，這個年輕的夏裔行動組長，究竟有沒有因為自己的出身，對當前的制度心懷怨恨。
林楓沒有遲疑，只是平靜地說道：
「無論坐在什麼位置。」
「我做的事情，都是在為合眾國效力。」
答案十分穩妥。
卻也只是穩妥。
沒有憤怒。
沒有感動。
同樣沒有順著馬丁的話，高喊什麼人人平等。
馬丁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沒有繼續評價。
他知道，林楓顯然已經察覺到了一些東西。
只不過，這個年輕人還沒有準備好，把心中的真實想法說出來。
或者說....
他永遠也不會把真實想法說出來。
「算了。」
馬丁重新靠回椅背。
「這些事情以後再談，接下來邦特家族與新國之間的所有交接，都由你來負責。」
林楓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錯愕。
「我？」
「怎麼？」馬丁挑了挑眉。
「你對自己的能力沒有信心？」
「不。」林楓連忙搖頭：
「我只是有些驚訝。」
表面上是驚訝。
可他的心中，卻已經湧起一陣難以壓制的喜悅。
這樣的機會，簡直像是馬丁親手將一把鑰匙，塞進了他的手中。
「既然不是沒有信心，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馬丁笑道：
「正好你最近沒有新的任務。」
「CIA不養閒人。」
「除非你不準備領取下個月的工資。」
林楓露出一絲苦笑。
「局長，我還以為完成新國任務以後，至少能夠休息幾天。」
「休息？」
馬丁指了指門外。
「等你退休以後，有的是時間休息。」
林楓站起身。
「明白了，那我先回去整理交接資料。」
「去吧。」
馬丁揮了揮手，林楓轉身離開辦公室。
房門緩緩關閉，馬丁沒有立即繼續工作。
而是從抽屜中取出一根雪茄，點燃後，靜靜看著林楓離開的方向。
許久，他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可惜了。」
合眾國的憲法告訴每一個人。
所有公民生而平等。
任何人都可以憑藉自己的努力，獲得想要的一切。
可馬丁在華盛頓生活了幾十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真正的權力核心。
出身從來都不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國會。
黑宮。
五角大樓。
CIA的最高決策層。
能夠真正坐進那些房間的人，背後往往站著家族、資本、軍方或者龐大的政治關係。
而林楓什麼都沒有。
沒有顯赫的家族。
沒有財團支持。
甚至連他的膚色，都可能成為一道無法跨越的門檻。
憑藉能力與功勞。
林楓或許能夠成為第二個史密斯。
成為一名權力極大的部門主管。
可想要再往上走。
難度卻比史密斯高出十倍、百倍。
甚至根本不存在那條路。
馬丁抽了一口雪茄，煙霧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是真的欣賞林楓。
也正因如此....
才更加覺得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