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罷了。
興許是我與那位道友的緣分未到。
緣起則聚,緣盡則散,既然此時無緣,強求也是無益。」
青雲大帝終是鬆開了緊皺的眉頭,將那份遺憾輕輕按下。
他不是那種死纏爛打之人,也過了爭強好勝的年紀。
能見到最好,見不到,也便算了。
這世上,不是每一場相遇都需有結果。
若是那位存在真有此意,即便今日不見,來日也總有再見之時。
若是無緣,那擦肩而過,也就擦肩而過了。
只是,青雲大帝到底沒有立刻繼續趕路。
這倒不是他還在等那神秘強者,而是他自己也需停下來,好好想一想一些事。
於是他仍懸浮在混沌之中,任那灰白色的混沌霧靄在周身翻湧,腦海中卻已開始翻來覆去地思索種種可能。
「那個在暗處窺視我的人,究竟會是誰?」
他負手而立,帝袍輕動。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一時給不出,但他很確定,那人對他並無殺意。
若是敵人,他能感覺到的,就不是一絲微不足道的心悸,而是如芒在背的森冷。
可若不是敵人,為何又藏頭露尾?
是友,是敵,還是全然無關的路人?
他越想,便越覺得此事不簡單。
尤其,是在這樣一個節骨眼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心中忽然一動,像是有一道閃電劃破了腦海裡層層疊疊的迷霧。
青雲大帝猛地望向諸天萬域的方向,喃喃道:
「難道,這會是天道所說的那個異數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如野火燎原,怎麼也止不住了。
他的臉色,也在這一瞬間沉了下去。
若說方才他還只是戒備,此刻,他已是真正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天道金榜,異數現世,成仙與飛升之機同時出現。
那些對諸天的變化,他原還有些將信將疑。
可此刻,在這片本該只有他和無邊混沌的虛空里,忽然冒出這樣一道深不可測的目光。
他幾乎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那個詞。
「如果真是那個異數,那可就不得了了。」
青雲大帝心底發沉,背脊處甚至罕見地泛起了一絲涼意。
他還沒進入諸天,還隔著不知多遠,對方便已經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這樣的人,若就是天道所指的異數,那其實力,便已遠遠超出了他們最初的預估。
一個能隔著諸天壁壘和混沌氣息感應到他的存在,這已經不能用強大二字去衡量了,簡直恐怖如斯。
青雲大帝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的神情愈發肅然。
他此番回來,本就是奉了帝關諸人之託,要查那異數的虛實。
若有可能,更要在其尚未成勢之前,將其找出來,甚至將其除掉。
可若那異數當真就是這道目光的主人,那他此行的難度,將比想像中大上千倍萬倍。
以他的修為,面對這樣的存在,莫說找出對方,便是能走到對方面前,恐怕都要先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若真是那異數……那此次歸來,我青雲怕是當真要辜負諸位的期盼了。」
青雲大帝心中低低一嘆,一時竟覺得雙肩又沉了幾分。
從帝關出發時,他雖知此行不易,卻也沒想到,會難到這種地步。
他甚至忽然有些理解了,為何天道會為一個異數降下金榜,為何會以成仙和飛升之機作為懸賞。
因為這個異數,很可能已經強大到了連天道都忌憚的地步。
若不能借諸天之力將其逼出來,那便是天道自己,也有力未逮。
可是,理解歸理解,他青雲畢竟不是輕言放棄之人。
他這一生,最不怕的,就是難。
再難的事,他也沒少做過。
混沌帝關他守了,域外邪族他殺了,連那些讓人聽一聲都要膽寒的不朽真魔,也曾與它們交過手。
一個還未露面的異數,即便再強,也還不至於讓他青雲不戰而退。
「罷了,先入諸天再說。」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頭翻湧的諸般情緒盡數壓下,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裡,那便沒有回頭路了。
只希望,這個所謂的異數,不要真的走到與諸天為敵的那一步。
否則,這諸天內外,怕又要掀起一場比萬古之前更加慘烈的大劫了。
只是,在踏入諸天之前。
青雲大帝又朝諸天萬域深深望了一眼,目光沉沉,眼中帶著幾分回憶與思念。
「也不知道太始,九霄,吞天女帝他們怎麼樣了,可還順利?
那事可成功了沒有?」
青雲大帝低聲喃喃,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想透過這層層混沌,聽到幾絲來自故人好友的回音。
他與太始,九霄,吞天女帝都是帝關上的老友,彼此間交情莫逆。
「要不要先去找他們?」
這個念頭只是剛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青雲大帝緩緩搖了搖頭,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罷了,罷了,他們之事,比我的更加要緊,也更加兇險。
這等時候,我若貿然尋過去,非但幫不上忙,說不定還會打亂他們的部署。」
他行走在外多年,這點輕重還是分得清的。
那幾位若真需要他,自會給他傳訊。
若沒傳訊,那便是還沒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他只需做好自己的事,便已是不給他們添亂。
「還是先不要打擾他們了。」
青雲大帝輕聲念著,似在反覆勸自己放下那點舊情分帶來的衝動。
片刻之後,他終於徹底收回了投向遠處的目光。
還是先找異數吧。
尋得到異數最好,尋不到,便多收些資源回去。
不管是丹藥也好,材料也好,帝關上總有用得到的地方。
總歸不能空著手摺返。
這般一想,青雲大帝心頭的重負便輕了些。
他不再逗留,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周身帝威如退潮般迅速斂去。
那原本還如夜幕般籠罩四周的恐怖氣息,轉瞬之間便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絲波瀾都未再泛起。
他就像一滴滑入大海的水,悄無聲息地沒入了虛空深處。
下一瞬,整個人已然消失在了原地,了無痕跡。
而在諸天萬域之中。
神寂仙嶺核心仙島之上,林長空早已收回了那縷探向天外的神念。
他望著頭頂那棵通天徹地的仙靈長生藥樹,面上已重歸平靜。
不管來的是什麼人,是什麼身份,只要沒有來招惹自己和身邊人,便與他無干。
眼下諸天風起雲湧,帝路開啟,異數未明,數不清的老傢伙都在暗處蠢蠢欲動。
與其操心那些遠在萬域之外的人和事,不如把心思放回腳下,穩穩地提升實力。
拳頭夠硬,才是這世道唯一的道理。
於是,他將目光重新落到了仙靈一族那些小小身影上。
這些小傢伙仍有些緊張忐忑,或探出半個腦袋,或露出幾對薄翼,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林長空。
她們就像一群受了驚又忍不住好奇的靈雀。
林長空被她們那副模樣逗得唇角微彎,向前走了一小步,又停下,儘量讓自己顯得溫和無害,然後笑著開口:
「你們之中,誰是話事人?」
「????」
林長空話語一出,那些仙靈們全都愣愣地歪過了腦袋,一個個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臉上寫滿了問號。
不止仙靈一族的小傢伙們,就連林長空身後的洛清寒,林清雪,沈清璃等人,也都是一頭霧水。
洛清寒眨巴著一雙鳳眸,小聲問:
「林大哥,話事人是什麼意思呀?」
林清雪也忍俊不禁,掩唇輕笑道:
「兒子,你這又是從哪裡學來的古怪說法?可別把小傢伙們給問住了。」
神寂大帝,歸寂古皇和神盡魔帝更是面面相覷。
三個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老怪物,搜遍了記憶,也沒弄明白這話事人到底是個什麼講究。
林長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一順嘴又帶了上輩子那點市井老詞。
林長空頗為尷尬地笑了一下,輕咳一聲,改口道:
「我是說,你們之中,誰是族長?」
這一下,大家都聽明白了。
那些小仙靈們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緊緊擁簇在一起,好似在保護生命東西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小小的身影退開眾仙靈從後方輕輕飛了出來。
那是一個極美的仙靈。
她生得不過成人膝蓋高,卻眉眼如畫,身段玲瓏。
六對彩色的羽翼在她背後緩緩扇動,每一下都帶起一圈極淡的七彩漣漪,就好像是把一小片極光披在了身上。
她穿著一條由靈花和星屑織成的小小宮裙,裙擺薄如蟬翼,隨著她的飛動輕輕起伏。
她的面容精緻得不似凡間之物,鼻秀唇紅,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
一雙眼睛像浸在清泉中的墨玉,乾淨又澄澈。
可就是這樣一個玲瓏精緻的小人兒,渾身上下卻透著一股與身形全然不符的神聖與端凝。
那種尊貴,像是從血脈最深處帶來的,讓人只看一眼,便不敢生出半分輕視之心。
連沈清璃和塗山仙雅這些絕世之人,也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
她,便是仙靈一族的族長。
小仙靈生著一頭極長的銀白色髮絲。
那發色不似凡俗,倒像是月光凝成了絲,又像無數細小的星屑被揉碎後織成了瀑布。
每一根髮絲上面都凝著細碎的星輝,隨著她輕輕扇動六對彩翼,那些星輝便會從發間簌簌灑落下來,更添幾分神聖。
那光點細小如塵,卻亮得溫潤,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靈韻。
她的皮膚是半透明的玉白色,薄得能隱約看見皮膚下極細極淡的淡金色經絡。
那些經絡並非雜亂無章,隨著她的呼吸與動作,在玉石般的肌膚下緩緩亮起又暗去,像是光在玉中流動。
也正因如此,她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尊活著的琉璃仙偶,通體無瑕,澄淨得不似血肉之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