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雲擠進人群,看了看那方古墨。
墨塊表面布滿了細小的裂紋,透著一股歲月的滄桑。
「這墨沒壞,是你們磨的方法不對。」
李長雲淡淡地開口說道。
周圍的人頓時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向這個穿著樸素的老頭。
「你是何人?敢在這裡大放厥詞?」
那個胖老頭皺著眉頭,上下打量著李長雲,見他不像是什麼有名的文人,語氣里透著一絲輕蔑。
李長雲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到桌前。
他挽起袖子,拿起那方玄黃古墨。
「磨墨如做人,心浮氣躁,磨出來的墨自然滯澀。」
李長雲語氣平緩。
他往硯台里滴了幾滴清水,然後手腕下沉,用一種緩慢、均勻的力道在硯台上緩緩地研磨起來。
他沒有動用體內的任何修為,只是將自己的心境完全放空。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仿佛不是在磨墨,而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隨著他的研磨,原本滯澀的墨塊竟然開始順暢地滑動起來。
硯台里的清水漸漸變黑,一股純正淡雅的松香從墨汁中散發出來,甚至蓋過了二樓里其他墨塊的香味。
周圍的文人們都看呆了。
他們也是懂行的人,自然看出了李長雲這磨墨手法的非同一般。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硯台里已經積聚了一汪濃郁的墨汁。
這墨汁黑中透亮,宛如上好的黑曜石,表面甚至泛著一層奇異的紫光。
李長雲放下墨塊,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羊毫筆,蘸飽了墨汁,在旁邊的一張宣紙上寫下了四個大字。
「靜水流深。」
字跡落成,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但這四個字卻仿佛活過來了一般。
墨跡入木三分,黑得純粹,亮得晃眼,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澱後的厚重與從容。
那幾個剛才還爭論不休的老文人此刻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胖老頭激動得渾身發抖,伸手就想去摸那張字。
李長雲放下筆,擦了擦手,沒有多說一句話。
他背著手,帶著林子軒和沈清秋,在眾人敬畏和震驚的目光中撥開人群,飄然下樓。
直到李長雲的身影消失在望月樓的大門外,二樓的文人們才如夢初醒,紛紛圍在那張字前,讚嘆聲此起彼伏。
而此時的李長雲,已經帶著徒弟們走在回小院的路上。
江州的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
這天,江州的陽光有些刺眼,李長雲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古籍。
這幾天他沒怎麼出門,就待在小院裡看書。
腦海里那支古樸的春秋筆靜靜地懸浮著,筆尖時不時滴落一滴純黑的墨汁,暈染開來。
讀書一日,十年感悟!
這幾天下來,李長雲把林子軒從舊書攤淘來的江州歷代水利、農桑、兵法陣圖看了個遍。
那些晦澀難懂的古文,在他眼裡就像是掰開了揉碎了的白話,化作最精純的底蘊,不斷填充著他那已經圓滿到不能再圓滿的浩然正氣珠。
他現在是三品立命境巔峰,距離二品治國境,只差那一層薄薄的窗戶紙。
但他沒有急著捅破。
「先生,這江州的文人也太浮誇了!」
林子軒提著幾包熟食從外面大步走進來,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茶壺猛灌了一口。
「怎麼說?」
李長雲頭也沒抬,翻過一頁書卷。
「今天街上到處都在貼告示,說江州刺史聯合江南四大書院,要在望月樓舉辦什麼江南文會,選拔江南文首。」
林子軒撇了撇嘴,滿臉的不屑。
「我路過幾個茶館,聽那些才子吟詩作對,全都是些風花雪月、無病呻吟的東西,連句實實在在的民生疾苦都沒有,這幫人要是當了官,老百姓還得跟著遭殃!」
李長雲放下書,淡淡一笑。
江南富庶,沒經歷過北方的苦寒和邊關的戰火,文人墨客自然容易沉溺於安逸。
這文風一浮,骨頭就軟了。
「子軒,你看這院子裡的葡萄藤。」
李長雲指了指頭頂的綠蔭。
「長得再茂盛,要是根系扎得不深,一場大風暴雨過來,全得連根拔起。」
林子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這時候,沈清秋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幾張剛畫好的市井圖。
她眉頭微皺,看著李長雲說道:「先生,我這幾天在江邊作畫,總覺得滄浪江的水汽有些不對勁。」
「現在明明不是汛期,但江水的流速比平時快了足足一倍,而且水底下的暗流很是狂躁,江面上的魚蝦都在拼命往岸上跳。」
白星落也湊了過來,小巧的鼻翼抽動了兩下,神情有些凝重。
「先生,我也聞到了,江風裡有一股很濃的腥味,不是普通的魚蝦腥味,倒像是深海里那種帶著煞氣的大妖味道。」
李長雲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看向江州城外的方向。
雖然隔著重重房屋,但他那龐大的感知力已經清晰地捕捉到了滄浪江上空正在瘋狂匯聚的陰雲。
這不是普通的天災。
是人禍!
「江州刺史辦這場文會,估計是想向京城聖院叫板,爭奪天下文脈的正統。」
李長雲負著雙手,語氣平淡。
「但有人不想看到江南文人抱團,或者說,有人想借著這個機會,把江南的根基徹底毀了。」
「太師府的殘黨?還是海妖?」
林子軒一把抓起旁邊的白蠟杆長槍,眼中閃過一絲殺氣。
「不管是誰,這江州城怕是要有一場大劫了。」
李長雲沒有直接給出答案。
他看著這三個徒弟,沉聲說道:「子軒,清秋,星落,你們三個去江邊盯著。」
「記住,遇到事情多動腦子,別總想著靠蠻力去硬抗,真到了老百姓有性命之憂的時候再出手,去吧,自己去歷練歷練。」
「是!先生!」
三人齊聲應答,轉身快步走出了小院。
李長雲重新坐回搖椅上,拿起剛才沒看完的古籍。
他沒有急著去插手。
治國平天下,不是靠一個人當保姆就能做到的。
這天下的理,得讓更多的人自己在泥濘里摔打出來才能明白。
不過,他還是從袖子裡摸出了那支春秋筆,放在了手邊的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