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消失的一萬年,魔君一直在嘗試著控制天道。
他想將小白失去的記憶找回來。
即便小白死了,但只要他能找到尋回記憶的法子,他就能讓轉世輪迴之後的小白回答他的問題。
但哪怕是不可一世的魔君,也沒有尋回記憶的能力。
魔君作為世間僅存的神,他獨自坐於高天之上,俯視著人間。
這一萬年間,魔君並未干涉人間,他始終立足於高天。正是這一萬年的蹉跎,他心底殘存的那一絲感情也被磨滅。
這世間或許本就不應該存在情。
他掌控了天道,開始為眾生編寫命運。
魔君為小白親自寫下判書,當年小白用昳麗的容顏騙他動了心,這一世,他就賜予小白世間最醜陋的樣貌。
上一世,小白擁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這一世,他就讓小白淪為草芥,顛沛流離。
曾經的小白身體柔弱,風一吹就會倒下,他用這副柔弱的外表欺騙了所有人。這一世,魔君贈予他強健的身軀,受盡磨難也不會死去,永遠都要活著享受折磨。
魔君沉寂了萬年,這一萬年太久,他已經想不起來小白的模樣,也記不清那些愛恨情仇。
他變得越來越平靜,甚至開始喜愛穿白衣,臉上總帶著得體的微笑。
就像當年的小白那般。
可天道不會甘心被他掌控,要將一切掰回正軌。
他感應到了天道的反抗,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麼生靈誕生於世間。算了一算,重新回到人間。
天道偏愛一個名為「言殊」的女人,它給予言殊數不盡的機緣。而這位言殊生來便感悟大道,以蒼生為道心,年僅二十便隱約有了飛升成神的跡象。
可魔君不會讓她成神,他帶領魔族,就像捉弄螞蟻那般,輕飄飄地就將人族打得落花流水。
他都沒有展示自己真正的實力,人族就被他打得想要舉白旗投降。
但那位言殊也是氣運之子,她跟孑然一身的魔君不同,她有無數死心塌地的追隨者,這些人前赴後繼,就連魔君都感到了一絲棘手。
魔君曾試著去迷惑他們的心智,可這些人寧願自殺,也不肯背叛言殊。
後來,魔君遇到了他的一生之敵。
小蓮花橫空出世,滿眼單純,但一開口就泄露天機。
魔君辛辛苦苦編織的命運,被他一張嘴全部泄露出去。
這時候魔君才知道,天道最大的殺招並不是言殊,而是順應它感應而生的小蓮花。
他想要去殺了小蓮花,卻隱隱約約看見天命,知道這朵蓮花也有許多不可思議的奇遇。這朵蓮花,會為了自己的道義,撒下無數的謊言。
他和白輓歌一樣,都是個騙子。
魔君塵封已久的記憶緩緩歸來,他想起來那個被他流放到偏遠村落,被視為不詳的戀人。
於是魔君並沒有著急處理小蓮花,轉身去了那個村落里。他站在山頭,遙遙地注視著那個渾身黑斑的人。
因為魔君給他批下的天命,他自幼遭受排擠,窮困潦倒,誰都可以打他,罵他,欺他。
看著小白被眾人推搡著,腦袋上被打出血,魔君面無表情,並沒有感受到一絲的快感。
好奇怪……
明明已經報了仇,親自誅殺了這個叛徒,他為什麼還是不開心?
魔君已經沉浸在這種仇恨里千萬年,他所有的感情都被他自己丟棄。
如今再看著這一幕,他隱約記起來一點當年的往事。
魔君不喜歡這種感覺,不過是抬手之間,整個村落之人都被他殺盡。
鮮血染紅了河流,魔君立在村落旁,淡定地擦去手上的血污。
此刻,他一轉頭,小白不知何時走到他面前,睜著那雙小鹿般明亮的眼睛看著他。
魔君的心顫動了一下。
他終於笑了,天上人間皆無趣,唯獨眼前人才有趣。
於是魔君彎下腰,帶著無窮無盡的惡意,就像當年小白騙他那般,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他們都被賊人殺害,本君來到此地時,已經太晚了。」
小白擦了擦髒兮兮的臉,他其實一直盼著村里人去死。
魔君如今喜愛穿白衣,溫潤如玉,眉眼似春風般柔和:「你孤身一人,一定很孤獨吧?跟隨本君吧,本君護你周全。」
小白怎麼會知道眼前這人的壞心思呢?他只是一個被視為不祥的幼童。
他不知道他的苦難都是眼前人親自給他寫下的。
他以為這個人是救世主。
曾經他對小黑撒的謊,魔君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
在跟隨魔君那些年,魔君對他百般溫柔,溫柔體貼,從未捨得說過半句重話。
他一直為自己的容貌自卑,總是戴著面具。
魔君問他為何不敢示人,他稱自己相貌醜陋,恐髒了魔君的眼。
再後來,魔君從寒冰棺中取出了那具早該消散的身體。
當年白輓歌戰死後,他的身軀被魔君私藏了起來,就藏在北域的極寒之地中,萬年不腐,容顏不變。
因為本就是小白的身軀,小白很順利地與這具身體融合在一起。但他這具身體畢竟是已死之人,再也無法修煉,需要他用源源不斷的靈氣去供養。
但光是能擺脫那具醜陋的身體,小白就已心滿意足,他怎麼會去計較這具身體岌岌可危,隨時會消散呢?
直到後來,魔君在與言殊一戰中假死。
他給小白留下遺言,讓對方去尋找傳說中的源公子,虛情假意地聲稱對方有法子復活他。
這一世的小白對他忠心耿耿,可他卻沒有再施捨小白半點仙緣。
小白真的信了他的話,隱入塵世,一直在尋找源公子。
而魔君一直在他身後,看著他落魄,看他受難,看他一步步走入深淵。
這一切,魔君無動於衷。
魔君的確丟掉了大部分的感情,可他還是執著地想要一個答案。
當年,白輓歌究竟有沒有一分真心?
他知道,世間有這麼一個神器,名為攝魂鈴,可通生死,可逆陰陽。
還有這麼一種靈,集天地怨念而生,名為混沌之子,能操控攝魂鈴,哪怕是死者的記憶也能尋回。
只要能得到這兩者,他就有辦法讓白輓歌恢復記憶。
魔君也知道,這位混沌之子,註定是那朵小蓮花的正緣。
他追殺了小蓮花五百年,沒給小蓮花一點喘息的機會。只要搶在小蓮花之前,把混沌之子搶到手中,他能操控這混沌之子做更多的事。
徹底掌控天道也不是難事。
但魔君千算萬算,都沒有想到,那朵小蓮花為了躲避他的注視,竟然狠心剝去妖丹,化作一隻不起眼的小妖,遁入茫茫凡塵。
等他找到小蓮花時,小蓮花瘦了不少,但那雙眼裡卻閃過一絲譏諷。
魔君問:「你以為你勝了?」
小蓮花說:「本尊從不會輸。」
「你對那團黑霧,不過是利用。」魔君慢條斯理地說:「你對他並無半點真心,他若知曉真相,必定棄你而去。」
小蓮花淡淡地說:「拭目以待。」
這種雲淡風輕的態度讓魔君很不爽,他依稀記起來萬年前的小白,那人是否也是這種嘴臉,仗著偏愛無所畏懼?
他不再相信世間存在真情。
小蓮花用謊言騙別人入世,他也會因為謊言失去這一切。
魔君有信心操控那團黑霧的心智。
但他沒想到,小就為了給那團黑霧一個交代,小蓮花竟然敢神魂分離,把自己的神魂流放到天道之外。
當年或許沒有半點真心,可小蓮花選擇了重來一次。
這次他沒有任何記憶,只有一顆熾熱而純粹的心。
魔君三番五次想要拉攏黑霧,都以失敗告終。每到這時,他總是會想起小白刺入他心口的那一刀。
痛。很痛。
時隔萬年,那道傷疤都不肯癒合。
為什麼不肯放棄?為什麼不肯背叛?為什麼偏偏別人真的相愛?
再後來,白輓歌來尋他了,沒有認出來他,眼裡泛著光,「君上,我要復活那位大人,為了他,我願意放棄一切。」
本該是一番動人的告白,魔君聽了這話,卻無端端地笑起來。
放棄一切也要復活他嗎?
倘若當初,白輓歌對他有這麼一點憐憫,他又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覆水難收,他們都不再是少年。
直到最後,真相大白,白輓歌眼底滿滿都是絕望,剎那間白了頭髮。
魔君看著他逼近,並未設防。他不是不知道危險,不是躲不過,他只是……突然很羨慕別人。
同樣是欺瞞,小蓮花會被那隻狐狸一次次原諒。
那口口聲聲說著愛他的白輓歌又能做到哪一步?
他想,輓歌,這一次我依然不防你。
最終白輓歌自爆金丹,只為了向他復仇。
魔君一直苦苦追尋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不愛他就是不愛他,萬年前,白輓歌捨得棄他而去。萬年後,白輓歌也不會真的等他。
魔君想,他該放白輓歌自由了。
重來一世,他不會再出現在白輓歌生命中了。或許他也不該當這個神,他早該隕落了,萬年前就該死了,苦苦追尋一個答案萬年,究竟是在圖什麼?
最終之戰里,魔君並沒有怎麼掙扎。
尤其是當他聽到玄渡說,白輓歌早已魂飛魄散時,突然生出一種「早該如此」的想法。
他們兩個都該死,早該魂飛魄散。
可惜魔君獨自遊走世間萬年,不老不死,連他自己都沒有辦法徹底殺了自己。
幸好玄渡夠強,他還擁有誅殺神魂的神器攝魂鈴。
魔君放棄了全部抵抗,安然地躺在原地。
萬年了,他也很累了。
閉上眼睛,他想起來很久之前,白輓歌曾經問他,「君上,您的名字叫什麼?」
魔君側過頭,看著白輓歌的臉龐,很長時間,才說:「不記得了。」
白輓歌說:「哪有人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
「就是不記得了。」魔君頓了頓,「本君的名字,天地間只有一個人記得,但是那個人不在了。」
以前他被人稱呼為小黑,但那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他真正的名字,是在遇到小白那日,小白親自給他取的。
小黑那時候很木訥,身為一個孤兒,本就無名無姓,他並不回應這個名字。
只有小白會用這個名字稱呼他,其他人都只會叫他小黑。
其實名字是什麼,真的不重要。
魔君當了那麼多年小黑,他也沒覺得小黑這個名字哪裡不好。
之所以覺得名字珍貴,大概是給他賜名的那個人很珍貴吧。
再後來,他和小白成了親,小白喚他夫君。
又過百年,小白棄他而去。
九道門一過,小白不再記得有關小黑的一切。
小黑變成了魔君,給他取名的人已經不在了,他也就再也不提起那個名字。
回憶里,白輓歌自認為將眼底的情意藏得很好,輕聲問:「君上,您真的不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魔君走在他前面,沒有回頭,淡淡地說道:「你喚我時,便是在叫我的名字。」
白輓歌不明所以:「那我該喚您什麼?」
「……」
記憶到這裡中斷,魔君的神魂消散在天地間,一場暴雨將他的一切都沖刷乾淨,再無蹤跡。
至於他的名字,他已經說過了。
小白喚他什麼,他便叫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