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後，小黑依然沉默寡言，大部分時間都守在小白身側。
小白雖然服用了龍鱗，但身子骨一直都很差，時不時咳嗽。
好歹把命撿回來了。
小黑時常去給他尋藥，那些藥草通常生長在極惡之地，每次尋藥都是死裡逃生。
但小黑服用了龍心，他治癒能力極強，總能撿回一條命，把藥草給小白帶回家。小白總是望著他身上的傷，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每到這時，小黑都會懊惱自己的無用。
他如果再強一點，也許就不會受傷了。
「沒事的，」小黑低頭笑，「我很強的，你只管信我就好。」
小白只是個凡人，身子骨又弱，大部分時間都只能待在家裡。
每次送小黑出門時，他都滿眼擔憂，替小黑整理好包袱，又要踮起腳給小黑整理衣領，把腦袋靠在對方懷裡，輕聲道：「我等你回來。」
小黑點頭，歷盡千辛萬苦把藥草帶回來，就與小白講他一路上的所見所聞。
他明明不善言辭，說的話也很無趣。
可小白一聽見他說話就會笑，眼睛彎成月牙。
小黑頭一次知道，原來他這樣古板無趣的人，也可以讓別人為他變得鮮活喧囂。
後面小白繼承了家裡的許多鋪子，他身子好了一些便開始打理商鋪。而小黑身上的俠客氣質越來越弱，他在年少時尋了很多藥，穩住了小白的命，年長一些後，他開始貪戀家的溫暖。
於是他時常幫著小白打理商鋪，他算帳算不太明白，沒讀過兩天讀書。小白總是捂著嘴笑，又手把手地握住他的手，教他識字算數。
小白很聰明，他賺了很多錢。
小黑安順地跟在他身邊，每年都替他尋一次藥。除此之外，小黑從未進行修煉。
因為修仙人與凡人壽命並不相同。
他害怕小白太早逝去，留他獨自在人間。
可小黑是史無前例的天才，精通武藝，根骨絕佳。
即便他擺爛，整日沉迷小白的溫柔鄉，在他三十二歲那年，他依然突破了渡劫期。
劫雲滾滾而來，小黑望著天際黑壓壓的烏雲，臉色陰沉。
渡劫期巔峰，壽命便已突破了五百年。
而小白今年已經三十歲了，他身子那麼差，不管吃了多少靈丹妙藥，他的壽命都不會太長。
小白是註定短命之人。
小黑容顏依舊是少年，但小白已經開始衰老，他的眼角開始有了皺紋，不再那麼青澀靦腆。
他要開始考慮，小白死後他該怎麼辦了。
於是小黑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他將自己的仙緣強行分割了一半給小白，遭來無數天譴，只為小白塑造了金丹。
這讓小黑的修為暴跌，險些跌到金丹期。
但他不後悔，他只願與小白長相廝守。
百歲那年，小黑來到了渡劫期巔峰，他那時候還不懂得收斂自己的氣息，強大銳利，引得無數人注目。
但只有金丹期修為的小白壽命將近，他整日昏昏欲睡，隨時都會逝去。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小白時日無多了。
也是那一年，小黑練就大道，感悟天道成神，通天路為他降下，只要他能走過那九扇門 他就可以證道成神。
成神，所有修仙人的最終目標。
小黑本是千古奇才，可為了一個小白，他已經耗費了太多年。
但天道依然偏愛他，為他降下通天路。
無情道成神，註定要殺妻。
小黑想，如今小白時日無多，即便他殺了小白，他也算對得起小白了。
畢竟是他給了小白這麼長的壽命。
在成神的機緣面前，小黑第一次動搖，他緩緩踏上了通天路。
通天路，九扇門。
每扇門都是最珍視的記憶。
小黑本以為自己可以鐵石心腸，他已經和小白廝守百年，彼此早已看膩了對方的眉眼。這百年來，他們也爭吵過，鬧翻過，他還被小白趕出家門過。
雖然磕磕絆絆，兩個人依然糾纏在一起。
但小黑認為他早已能放下小白。
百年了，再愛也該愛夠了。
直到第一扇門被打開，少年小白的眉眼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他面前，趴在窗邊，那雙眼睛跟月牙似的，笑盈盈地喚他。
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愛意全部重新萌生，小黑咬住牙，他不斷告訴自己必須絕情，他是無情道之人，他已經陪伴了小白百年，他對得起小白。
他要成神，他已經為了小白放棄了太多。
他走過了第一扇門。
無情道成神和別的道成神不同，無情道過門時不會直接忘掉一切，而是要等九扇門都走過後，殺妻證道，才會一次性丟掉全部的記憶。
帶著最濃烈的愛意去殺死自己的愛人。
這才是無情道的殘忍之處。
緊接著是第二扇，第三扇……
每扇門裡，都是和小白的點點滴滴。小黑驚覺，他一生中所有寶貴的記憶都與小白有關。
開心的，難過的，憤怒的，悲傷的……好的壞的都跟小白緊緊相連。
缺失了小白，小黑的大片人生都將空白。
直到最後一扇門，推開門，是如今的小白，他正坐在昏暗的院子裡，身上只披了一件單薄的披風，臉色蒼白，身形瘦削。
他抬頭望著天，眼裡含著淚水。
一侍女執燈走上前，輕聲道：「老爺，那人已經成神了，您就放下吧，早些歇息。」
可小白搖著頭，他說：「他是吾夫，吾就在此地等他歸來。」
大雪落下，小白肩頭染了雪，眉眼越發倦怠。他捂著嘴，小聲地咳嗽起來。
「結髮為夫妻……」
「恩愛兩不疑……」
他明知道小黑棄他而去，他還要執著地等待。
眼看暴雪越發凜冽，小白氣息越來越微弱，那些壓抑著的感情全部爆發。
小黑髮瘋一般從聽天路上縱身躍下，什麼狗屁成神，天底下，他只要一個小白。
把小白忘了，那這世間哪裡還有值得他留戀之處？
他放棄成神，從天而降，一把抱住了小白，止不住地顫抖。
「小白，我不成神了，我想跟你一起死。」小黑哭了，「如果成神的代價是失去你，那我寧願道心破裂，永不成神。」
對方身軀冰冷，下一秒，一把帶著劇毒的利刃穿透了小黑的心臟。
他甚至沒有反應過來，毒素就已經麻痹了他的五臟六腑。
小黑倒在雪地里，鮮血染紅了白色的雪。
小白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張原本清純柔美的臉龐帶上一絲陰鷙，唇角上揚：「你不想成神，可是我想啊。」
「陪了你百年，可算是把你騙住了。」
直到通天路再次降下，小黑才明白，原來小白也是修道之人。
只是他會秘術，能偽裝自己的氣息。
可小白知道自己資質太差，只靠自己難以成神。所以他修煉了無情道，真正的無情道，以獻祭成神的伴侶，換取自己成神。
這百年來，所有的真心都是一場算計。
就連這場在暴雪中的等待，都是他為了騙小黑放棄成神，精心策劃的一齣好戲。
小白踏上了通天路。
這條路，原本是屬於小黑的。
小白每一步都走得無比堅決，他踏過了九扇門，隨後重返人間，毫不猶豫地給了小黑最後一擊。
小黑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他只是笑，眼底充斥著無奈和絕望。
「要怪就怪這世道吧。」小白轉身之前，留下這樣一句話，「你不想活，可我想活著。就此分離，一別兩寬吧。」
他成神了，踏著小黑的屍骨，走著小黑的通天路。
無情道，殺夫證道。
小黑瀕死之際，他望著天際那一抹曙光，恍惚地笑了起來。
「輓歌……」
「沒有我……你可踏平青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