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是玄渡被柳予安丟下河,被那戶老人家撈起來的畫面。
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那老婦人也不嫌棄他,和老頭子嘀嘀咕咕商量一番,居然去把家裡下蛋的老母雞給宰了。
他們給玄渡熬了一鍋湯,捧著碗,遞到他面前。
「吃點吧孩子。」
玄渡不想吃,他活著就是為了找小源,小源不要他了,他還活著幹什麼?
死了算了。
他看了一眼,把腦袋撇過去,不搭理人。
老婦人問他:「你從哪裡來?」
不回答。
「要去哪?」
不理人。
「吃點吧,不管要做什麼,吃飽了才有力氣。」老人不知道他怎麼回事,只覺得這孩子可憐,眼底無光,仿佛被棄養的小狗。
很久之後,玄渡終於肯吃東西了。他一個人靠在窗邊,遙遙地望著那輪月亮。
次日他離開了老婦人家裡,走之前劈了一屋子的乾柴,留下了一顆丹藥。
玄渡誕生之後,總是被人誤解,被人厭惡,這是第一次有人不帶任何目的地靠近他,給了他一碗熱飯。
他開始明白,這個世界也許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壞。
總有一點溫情和善意。
柳予安默了片刻,主動握住玄渡的手,十指相扣:「對不起,這段路你一個人走過來,很疲憊吧?」
玄渡低下頭,看向他柔美的五官:「沒什麼。」
他眼神幽暗不清,唇角上揚:「現在這樣……我已經很知足了。」
這段記憶明顯是塑造玄渡對人世間的愛,他絕不能遺忘。
林阿寶自告奮勇:「反正我本來也不知道這事兒,就讓我遺忘吧。」
眾人沒有意見,他代替玄渡遺忘了這一段記憶。
第九扇門也被打開,可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失語了。
玄渡藏在最深處的記憶,是逍遙門眾人圍在一起吃飯。
吃的不算山珍海味,但眾人圍在一起,聊聊今天發生的事情,互相調笑幾句。
燭火搖曳之下,影子互相融合。
玄渡揉著眉心,吐出一口氣:「怎麼全部老底都給我掀了……」
九扇門會磨滅掉他珍視的全部記憶,最終變成一個無情無義,無欲無求的神。
這是最後一扇門。
只要能走過去,玄渡就能成神。
可方才還嘻嘻哈哈的眾人全部安靜下來,面面相覷。
忘記在逍遙門發生的一切嗎……
林阿寶垂著腦袋:「別的記憶也就算了,把有關逍遙門的記憶全部忘掉……那我豈不是會忘掉大家?」
李清凝也面露猶豫:「我不想把大家忘掉……」
他們在逍遙門中度過了數年,這些記憶對他們來說彌足珍貴。
這不僅僅是玄渡藏在深處的記憶,也是彼此無法割捨的一部分。
玄渡看出眾人的不舍,「嘖」了一聲:「我自己過。」
柳予安卻拉住他手腕,搖頭道:「你不能把他們忘了,你若是把他們忘了,就你那性子,一會兒你就要跟他們打起來。」
「那誰去?」玄渡語氣生硬,「誰願意把這些記憶全部忘掉?」
沉默許久的舍目弱弱開口:「要不然……讓我去吧?」
他埋著腦袋,聲音很低:「我很弱,幫不上大家什麼忙,少了我也沒關係……不如讓我去遺忘,這樣即便我不認識你們,你們也能打敗我,我不會給大家添麻煩。」
「我不要!」李清凝哇的一下就哭了,「逍遙門少了誰都不完整,我不要你把我們忘了!」
這的確很難選。
玄渡揉著眉心:「罷了,還是我自己去。」
「師兄!」
舍目快步向前,「你不能忘記我們,你比我重要,我不希望你和魔君變得一模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讓我替你吧。上次在絕命崖,我沒能保護好大家,這次就讓我彌補大家,好嗎?」
玄渡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
舍目後背發涼,仍舊堅持:「師兄,我不如大家強大,幫不上你什麼忙……讓我去吧,我是最合適的人選。」
平心而論,如果要利益最大化,舍目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玄渡撇過腦袋,唇線緊繃。
他不同意。
柳予安斟酌一番,「本尊過這扇門吧,雖然會把與你們相處的記憶全部忘掉,但本尊仍舊能認得你們。」
他在百年前就已經算到了這幾個人的誕生。
收這些人為徒,也在算計之內。
哪怕忘記了他們的相處,柳予安仍舊能憑藉之前的記憶,推算出自己這些人的過往。
少了這段記憶,對柳予安的影響不算太大。
玄渡扶額:「柳予安,你把逍遙門的記憶全忘了,你讓我怎麼辦?」
柳予安說:「我把你與我針鋒相對的事情全部忘記,對你而言,不算好事?」
玄渡說:「你全部忘光了,你還怎麼喜歡我?」
「我想那些記憶並不足以讓我喜歡你。」柳予安委婉道。
舍目苦笑不已:「師尊,您如果忘了,逍遙門哪還有存在的意義?誰都可以忘,你不能忘。」
柳予安也無奈了:「那你說,誰去合適?」
舍目堅持自己的想法:「我呀。」
林阿寶又跳出來了:「不如讓我去,我來門派時年齡已經很大了,和大家相處的時間最短,讓我去吧。」
一行人吵吵嚷嚷,明明誰都不想遺忘,但為了讓玄渡成神,必須有個人做出犧牲。
爭吵之際,玄渡煩躁地擰起眉,先一步奪回了控制權:「吵個沒完,我自己來吧。」
他大步向前,正要過門,門卻自己啪嗒一聲關上了。
柳予安也是第一次見這情況,「這……」
玄渡被關在門外,氣笑了:「什麼意思?我還不配過門?」
通天路的盡頭是一片虛幻的光影,隱約可以看出其大樹的形狀。
「不要……遺忘我……」
一道聲音虛虛地傳遞過來,很空洞無神。
「請……記得我……」
李清凝眼淚潸然落下,她咬著嘴唇:「是驕驕……」
「我喜歡人間……」建木說,「人間……很漂亮……人,很有趣……」
建木金色的樹枝一點點蔓延,將第九扇門死死包圍。
「我想活著……」
「可沒人記得我了……」
「我……被守護……」建木又說,「我,守護人間……」
她知道,她是一棵自私自利的建木神樹,擁有通天之能,卻只想躲在別人身後。
這麼多年,她從未承擔過自己的責任。
所有人都在保護她,謙讓她。
人間的確很好,但會愛她護她之人已全部離去,人間哪裡還有值得她留戀之處?
凌驕哭了又鬧,鬧了又哭。
直到最後,她發現自己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