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城東街的酒樓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
當街是曲尺形櫃檯,擺幾排粗瓷酒碗。
櫃後立幾半人高的酒罈,櫃裡備著熱水,可以隨時溫酒。
做工的短衣幫、路過的行腳商販,傍午傍晚散工,每每摸出枚銅魂幣,買碗濁酒,靠櫃外站著,熱熱地喝了歇腳。
倘若肯花金魂幣,便能上好酒好菜,踱進二樓雅間裡,慢慢地坐喝。但這些主顧,多是普通人,手頭拮据,大抵沒有這樣闊綽。
玉小剛是唯一穿長衫,卻站在櫃檯外喝酒的人。
他身材中等,面容枯瘦,頭頂光禿禿的,只在兩鬢,留圈稀疏的灰白毛髮,像被啃過的玉米棒子。
臉上總帶有,鬱郁不得志的晦氣,顴骨還留有陳舊的淤青,不知是被哪個債主打的。
長衫原是黑金色錦緞,如今卻洗得發灰,袖口磨出毛邊,領口油漬斑斑,散發老油和汗酸混合的怪味。
他說話總愛引經據典,什麼【武魂十大核心競爭力】【理論指導實踐】。
旁人聽得雲裡霧裡,他便越發來勁,拽著人家的袖子講個不停。
只因他姓玉,總愛標榜「大師」,酒客們便半嘲弄,半戲謔,喊他「玉大師」!
他倒也不推辭,每逢有人這般叫他,便挺起胸脯,仿佛當真受得起這兩字!
玉小剛到店,所有酒客都看他笑。
「玉大師,你臉上又添上新淤青了!」
他不回答,只朝櫃裡擺手,「溫一碗酒,要一碟茴香豆。」
便排出兩枚銅魂幣,按在櫃檯上。
旁人又故意高嚷道,「你一定又去勾欄里賒帳賴酒了!」
玉小剛睜大眼睛,爭辯道,「那是學術交流!勾欄里也有落魄的魂師,我去指點他們的武魂修煉,順便喝兩杯,權當課酬,懂麼?」
接連便是【武魂變異】【理論修正】之類難懂的話,引得眾人都鬨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聽人背地裡議論,玉小剛原也是藍電霸王龍宗子弟,寫過幾篇武魂理論的文章,在魂師界也算小有名氣。
可不知怎的,他與宗門鬧翻,又被夜華盟主廢去魂力,自此流落市井。
他仗著肚裡那點墨水,起初還替人抄文書,混口飯吃。
可他偏偏有一樣壞毛病,便是死要面子!
抄完書,總要添幾句批註,把別人的設計,批得一文不值!
仿佛只有他的理論,才是正宗!
幾次三番,找他幹活的人,便越來越少。
他沒收入,便免不了做些,賒帳賴債的事!
勾欄的酒錢,賒了七回。
布莊的布料帳,欠了五個月。
只有街口賣炸糕的老王頭,每次熱情。
「大師!新鮮的炸玉小剛,來不來喲!」
玉小剛喝過半碗酒,枯瘦的臉頰,泛起些許血色。
旁人又問道,「玉大師,你當真研究過,武魂的核心理論麼?」
他立刻放下酒碗,正襟危坐,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
旁人便接著道,「那你怎的連自己的武魂都保不住,被夜盟主隨手就廢?」
玉小剛登時僵住,臉上那點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嘴唇哆嗦半天,嘟囔道,「那是……那是意外!」
「學術研究,總要有犧牲,我這是以身證道……你們不懂!」
眾人便又鬨笑起來,酒碗碰撞聲里,滿是快活的氣息。
這時候,夥計們會跟著笑,掌柜是絕對不會怪罪的。
玉小剛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便只好向孩子說話。
「你有魂力嗎?」
孩子略略點頭。
「有,我便考你一考。」
孩子想,討飯一樣的人,也配考我麼?
便回過臉去,不再理會。
玉小剛等了許久,很懇切的說道,「不能說罷?我教給你,記著!」
「這些知識,應該記著,將來獵取魂環的時候,要用!」
小孩又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的答他道,「誰要你教!」
「不就是423年嗎?」
玉小剛蹦起來,「哎嘿嘿嘿嘿!」
「這是我的理論!那第二魂環極限,你知道麼?」
孩子愈發不耐煩,努著嘴,「可唐三第一魂環,是三十年孤竹欸!」
玉小剛臉上笑容僵住。
眾人鬨笑。
「你們!你們懂什麼!」
「真正的武魂研究,在於理論推導!」
「你們這些粗人,連【武魂擬態理論】都不懂,也配跟我談魂環?」
說罷,他竟從懷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字。
攤在櫃檯上就要開講!
酒客們見他來真,笑得更歡。
有人趁機把他那碟茴香豆端走,分給旁邊的小孩。
玉小剛講著講著,一扭頭,發現豆子沒了,頓時慌了神!
伸手去夠那碟子!
「豆呢?我的豆呢?」
「那是我下酒用的——」
「還!給!我!」
大師咆哮。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連櫃檯後面的掌柜,都忍不住別過臉去。
玉小剛又盤桓片刻,始終沒人理他。
他嘆氣,將最後半碗酒,一飲而盡,拿袖子抹抹嘴,起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正撞上兩個穿錦袍的貴族進門。
人家嫌他一身酸臭味,皺眉揮手,像趕蒼蠅似的。
「去去去,別擋道!」
玉小剛訕訕退到一邊,縮著脖子。
髒兮兮的長衫蹭在門框上,劃出一道灰痕。
他低著頭,嘴裡含混地念叨著「有辱斯文」「世風日下」。
一腳深一腳淺,消失在街角暮色里。
但低頭終有抬頭時。
抬頭的剎那,他看見晝思夜想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