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仙凰回答的時候,翎羽還在輕輕抖著,一半是傷,一半是別的什麼說不清楚的東西。
「幾個人。」
高大男子的金色豎瞳收窄了一線。
「具體一點。」
「一個帝級。」赤金仙凰的聲音壓低了,「三個靈域氣息的怪物,還有……一個至尊初期的年輕人。」
神殿前方靜了兩息。
清瘦男子側過臉,看向同伴,那個對視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短到殿門門檻上的金色凰紋都沒來得及跳一下。隨後他收回目光,再不廢話,眉心凰印驟然熾亮,兩道帝級法則的氣息從第一層世界核心位置同時綻放,翠綠山脈被這股浪頭刮過去一層皮,露出底下黑色的岩基。
「帶頭的是誰。」
赤金仙凰愣了一下,回答得有點艱難。
「是……那個至尊初期的年輕人。」
兩位帝凰對視了第二眼,這次時間更短,落點更沉,隨即兩道金焰沖天,速度比來報信的那兩隻快了不止三倍,眨眼就消失在了山脈之間。
遺蹟第一層,帝船甲板。
血月大帝坐在船艙門口端著茶,帝道月輪已經以戰時頻率旋轉,他把杯沿抵在嘴邊,沒急著喝,只是抬頭往遠處看了一眼。
「兩道帝級氣息,另類成道以上,公子,我打不過。」
這話說得極坦然,沒有絲毫猶豫,像在報今日天氣。
江雪兒倚著欄杆,先天聖體道胎的感知把那兩道氣息掃了一遍,把袖口往上擼了一截,又想了想,擼回去了。
還是等著看。
戒指世界裡,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蒼霄仙主的意識波動燙得像他的魂火,從壁障上轟出來,「帝級!兩隻!公子讓我上讓我上讓我上!」
「排好隊!」玄天仙主的肉球在壁障上彈來彈去,「上次你們三個搶了先,這次輪到我!」
「什麼叫你,」幽冥獸主的聲音帶著一種老練的不滿,「帝級的場子,輪資歷也該我來,你那爪子夠不夠格先問問自己!」
「你說誰爪子不夠格?!」
「別吵了,」紫玉神主的聲音冷下來,但那冷里藏著止不住的躍躍欲試,「公子一句話的事,你們在這耗什麼。」
「公子!」
「公子您看!」
「屬下懇請!」
「拜託了!!」
八道仙主級的意識波動同時轟進江楓腦子裡,像八根燃著火的柱子撞向同一堵牆,聲勢浩大,毫無風度。
江楓把意念往戒指里掃了一圈,說了兩個字。
「閉嘴。」
戒指世界裡瞬間安靜得能聽見時辰道靈翅膀撲棱的聲音,八個仙主級存在縮成八團光,老老實實貼在壁障上,一動不動,像被釘住了一樣。
血月大帝端著茶,把這一幕收進眼底,帝道月輪的轉速慢了半拍。
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兩道金焰在帝船前方三十萬里處驟然剎停,帝級法則的浪頭漫出來,把雲海往四面推開,露出底下連綿的翠綠山脊。
高大男子鳳烈落在帝船正前方,金色豎瞳把甲板上的人從頭掃到尾,在血月大帝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去,最後落在站在最前面的江楓身上,停在那裡沒再動。
清瘦男子落在右側,不說話,就是看,看的方式有點不一樣,不是在看人的表面,像是往更深的地方看。
江楓被兩道帝級氣息正面蓋下來,手插在袖子裡,靠著船舷,臉上的表情是那種見慣了的不緊不慢,像來了兩個普通訪客。
鳳烈先開口,聲音沉,帝道威嚴跟著話音自然壓下來。
「你就是帶頭闖進來的人。」
「嗯。」
「靈域的東西,從你手下身上散出來的,你怎麼解釋。」
江楓歪了歪頭,手指在袖口裡輕輕彈了一下時辰道靈的小翅膀,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的雲好不好看。
「解釋什麼?打工的而已,誰還沒收幾個靈域的給自己跑腿。」
鳳烈的金色豎瞳收縮了一線。
他活了太久太久,從封印地祖那一戰之後便駐守此地,萬古以來見過無數入侵者,也見過無數狂人,但沒有哪一個敢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更沒有哪一個身上只有至尊初期的修為卻站在帝級面前連姿勢都不換一下。
旁邊清瘦男子鳳寒終於開了口,聲音冷,但不是那種刻意壓制的冷,更像是骨子裡帶出來的。
「仙凰一族萬古守封,不參與外界紛爭,也不容外人踏入此地,你若只是路過,現在轉頭離去,我們不追究。」
「不是路過。」江楓眨了眨眼,「我是來拿東西的。」
「什麼東西。」
「往生花。」
兩位帝凰之間的空氣凝了一下。
鳳烈的凰印跳動了一個頻率,那是真正的怒意開始升溫的徵兆,帝級法則從他肩頭的翎羽虛影中滲出來,周圍三萬里的空間溫度在攀升,帝船的防護層外殼開始發出細微的嗡鳴。
「往生花生於仙凰聖域第七層核心,以萬代凰血澆灌而成,是我族鎮守封印的根基之一,」鳳烈的豎瞳完全豎直了,「你一個至尊初期的外來者,張口就要我族根基?」
「是。」
「憑什麼?」
江楓想了想,從船舷上直起身來,表情認真了那麼一點點,不多,也就比剛才認真了三分。
「憑我需要。」
鳳寒的帝道在那三個字落地的瞬間炸開了半層,清冷的法則波動從他周身漫出來,溫度跟鳳烈的完全相反,是一種從骨髓深處往外滲的寒,連帝船外殼的嗡鳴都變了調。
但他沒有立刻出手,只是把那雙冷得幾近透明的金色豎瞳定在江楓臉上,聲音比剛才還低了半寸。
「年輕人,萬古以來進入此地的強者不計其數,帝級,極限至尊,另類成道,甚至有仙道修士試圖闖關,全部死在了這裡。」
「哦。」
「你一個至尊初期,帶一個帝級和幾條靈域的走狗,覺得自己能走到第七層?」
江楓沒回答這個問題,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往身後隨意一指,指尖點在帝船桅杆的方向。
「你剛才說的那個帝級,是指他?」
鳳寒和鳳烈的目光同時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血月大帝正端著茶杯朝這邊微微頷首,帝道月輪在背後不緊不慢地轉著,氣息內斂。
「他不算。」江楓收回手指,「他是端茶的。」
血月大帝嘴裡的茶差點噴出來。
帝道月輪的轉速出現了一個極為微小的紊亂,他把茶杯重新端穩,面色不變,心裡已經把今天的精神損失費加到了一個很長的帳本上。
鳳烈的眉心凰印跳了兩下,不是因為憤怒,是困惑,純粹的困惑從他萬古不變的帝者姿態中滲了出來。
一個至尊初期修士,管一個貨真價實的大帝叫端茶的。
鳳寒比搭檔冷靜一些,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江楓身上,帝道感知把江楓周身掃了一遍,然後停住了。
他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動了。
「你身上有四隻道靈。」
這句話不是問句。
鳳烈的豎瞳驟然收緊,凰印從微亮變成熾亮,帝級感知覆蓋下去把江楓掃了個通透,然後他的呼吸停了那麼一瞬。
四隻。
蒼冥龍靈的紫色法則,司辰星靈的星辰之力,長青鹿靈的生命本源,以及一隻剛誕生不久但法則純度極高的時間系道靈。
四隻道靈共生於一人體內,每一隻都是主動認主的最高規格大道連接。
萬古未聞。
「你到底是什麼人?」鳳寒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居高臨下的驅逐,而是真正的警覺與疑問,帝道法則在他身周收緊了三分。
「我姓江,」江楓很配合地報了家門,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名楓。」
「沒聽過。」鳳烈的回應很直接。
「正常,你在這關了太久了。」
鳳烈的凰印溫度又升高了十度,周圍雲海里的水汽開始變成蒸汽。
戒指世界裡,蒲魔仙主的根須纏住了自己的樹幹,兩隻人眼瞪得老大。
「公子在跟兩隻巔峰帝凰鬥嘴。」
「他還嫌人家孤陋寡聞。」玄天仙主的肉球貼在壁障上,聲音里是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這要是打起來……」空凡仙主的豎瞳抖了抖。
「打不過他的。」幽冥獸主的聲音從角落裡飄出來,淡得像在說今天幾點吃飯。
所有仙主的意識都轉向了他。
幽冥獸主解釋得極簡短,「公子有逆風。」
仙主們沉默了兩息,然後集體理解了。對,逆風,一拳不死就翻倍,帝凰打他一下打不死,那下一拳接回去的東西他們自己都未必扛得住。
帝船外。
鳳寒似乎做出了某種判斷,帝道氣息從收緊變成了膨脹,清冷的法則從他腳下鋪展開來,像一層霜凍一樣迅速向帝船蔓延。
「四隻道靈共生,至尊境,帶著靈域修士……不論你目的為何,仙凰一族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封印核心。」
鳳烈同步動了,灼金色的帝道從凰印中洶湧而出,天空變成了一半赤金一半冰藍的荒誕景象,兩種完全相反的帝級法則疊加,比單一帝級的威壓強出一倍不止。
帝船的防護層炸開了一圈裂紋。
江楓站在帝級法則的正面轟擊下,衣袍被兩股氣息從兩個方向撕扯,髮絲向後飄起,但腳下紋絲不動,連重心都沒有轉移。
他看了看左邊的鳳烈,又看了看右邊的鳳寒,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隨後把目光收回來,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你們倆一起上?」
「不是,」江楓擺了擺手,語氣誠懇,「我是怕你們一個一個上太慢,耽誤我時間。」
帝船後方,血月大帝把茶杯輕輕擱在欄杆上,帝道月輪轉速驟然提到極限。
不是準備戰鬥,是準備跑。
跑遠一點。
免得被波及。
鳳寒的帝道已經凝成了實質,一把三丈長的冰藍色帝劍從虛空中析出,劍身上每一道紋路都在呼嘯,溫度低到足以凍結大帝經脈中的靈力循環。
鳳烈沒有凝聚兵器,他整個人就是兵器,翎羽虛影從肩頭延展出來,化作一對萬里金翼,每一根翎羽都燃著帝級凰火,隨便落下一根都能把一顆恆星點著。
「最後一次。」鳳寒持劍前指,劍尖距離江楓眉心還有二十萬里,但帝道的鋒芒已經在他額前切出了一道細線,「離開,或者死在這裡。」
戒指世界裡,八位仙主全部擠到壁障前面,一字排開,像在看一場盛大的煙花表演開幕。
蒲魔仙主的根須全都豎起來了,「公子要動手了嗎?」
「應該快了。」玄天仙主的肉球轉得飛快。
「賭不賭三招之內。」蒼霄仙主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賭什麼?」
「賭輸的那個多挨兩輪電擊。」
「……成交。」
帝船甲板上,江楓面對兩位帝凰的全力帝壓,呼吸沒有變,心率沒有變,連眨眼的頻率都沒有變。
他緩緩抬起右手,手指張開。
三枚天道印的光芒從胸口透出來,勾陳的深藍,玄黃的暗金,青蒼的翠綠,三色交織在他掌心旋轉,法則的波動從他身上擴散出去的瞬間,整個第一層世界的天地法則全部跪伏了。
不是比喻。
是空間法則在顫抖,是時間流速在向他臣服,是構建這個小世界的所有規則在同時向他傳遞一個信號——
這片天地認主了。
鳳寒的帝劍停在半空,劍身上的紋路從呼嘯變成了嗚咽,像一頭凶獸忽然見到了更大的猛獸。
鳳烈的金翼從萬里縮回了千里,凰印的溫度不升反降,金色豎瞳中第一次出現了他萬古生涯中極少品嘗的情緒。
不確定。
「天道印。」鳳寒吐出三個字,聲音里清冷的底色被什麼東西撬開了一道縫,「三枚。」
「等等,」鳳烈的聲音第一次急了起來,豎瞳在江楓和那三枚天道印之間來回掃動,「三枚天道印,四隻道靈,至尊境,還能驅使靈域仙主……」
他猛地停住了。
萬古的記憶從深處翻湧出來,仙凰一族在封印地祖之前曾得到過一則古老的預言,那則預言刻在第九層封印核心的凰石上,是真凰始祖以生命為代價留下的最後一道諭令——
鳳烈和鳳寒同時看向對方,金色豎瞳中倒映著同一個念頭。
然後他們的目光再次落回江楓身上,這一次,那目光里的東西變了。
不再是驅逐。
不再是審視。
是某種極其複雜的,摻雜了震動和難以置信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的注視。
鳳寒的帝劍從前指變成了垂落,劍尖朝下,清冷的法則從膨脹變成了內斂。
鳳烈金翼上的凰火從灼烈降為溫潤,像是怕燙到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空氣里的殺意在退潮。
但江楓注意到的不是這個,他注意到的是鳳寒嘴唇翕動了一下,像在重複一句話,他用十轉天目讀了出來。
是一句極古的仙凰古語。
翻譯過來是——
「當三道同歸,四靈共命,萬古長夜的盡頭,將有人來破開這座牢籠。」
江楓把手收回袖子裡,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鳳烈深吸了一口氣,凰印的火焰壓到最低,豎瞳定在江楓臉上,嗓音變得極為鄭重。
「你叫江楓。」
「嗯。」
「你來取往生花。」
「嗯。」
「還有別的要求嗎?」
江楓想了想,看了一眼遠處那座凰紋覆蓋的金色神殿,隨口說了一句。
「順便看看你們那個封印是不是快撐不住了,我幫你們修一修。」
鳳寒的帝劍從手裡脫落了。
劍身墜入雲海,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鳴響,在寂靜的空間中迴蕩了很遠。
鳳烈的凰印熄滅了半邊。
帝船上,血月大帝把茶喝進嘴裡又原封不動地咽回去了,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保持著端杯的姿勢。
戒指世界裡,八位仙主同時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那嘆息里有認命,有崇拜,有一種說不清的驕傲。
鳳寒的帝劍插在雲海里還在嗡鳴,他本人站在原地沒有去撿,金色豎瞳死死盯著江楓,嘴唇動了三次,終於擠出來一句完整的話。
「你憑什麼覺得你能修仙凰始祖留下的封印?」
「看過就能修。」江楓的回答簡短到令人髮指。
鳳烈和鳳寒又對視了一眼。
這一次,鳳烈的豎瞳里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敢確認的,帶著萬古孤寂之人聽到救贖之音時才會有的光芒。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帝船後方的虛空忽然炸開了一道裂縫,裂縫裡湧出來的氣息比兩位帝凰加在一起還要渾厚十倍。
鳳烈和鳳寒同時轉頭。
從第一層世界與第二層世界之間的維度壁障中,一隻通體漆黑,體型是鳳烈十倍不止的巨大仙凰正在緩緩從裂縫中擠出身體,它的翎羽不是金色而是深邃到吞噬光線的純黑,每一根羽梢都在流淌著比帝道更高一個層次的法則紋路。
仙道。
真正的仙道級仙凰。
鳳烈和鳳寒的臉色在那一刻同時變了,鳳寒甚至連雲海里的帝劍都來不及撿,兩人齊刷刷擋在了江楓面前,凰印全力綻放,像兩堵金色的牆橫在帝船與那隻黑色仙凰之間。
黑色仙凰的豎瞳從裂縫中透出來,赤紅如血,每眨一下,周圍十萬里的空間法則都在往後退縮。
它看的不是鳳烈和鳳寒。
它看的是江楓。
那道目光中沒有殺意,但比殺意更讓人後脊發涼的是——
審視。
鳳烈的嗓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明顯的緊繃。
「母……母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