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找著座位,陳白忽然打了個噴嚏。
「最近天很冷,你小心感冒哦。」顧依依小聲說。
「我又不是秋秋。」陳白捏了下鼻子,他懷疑是有人在罵他。
顧依依只是輕哼,心道你也強不到哪裡去。
陳白雖然身體很好,但是特別怕冷。那幾年,每年冬天總要感冒一次,像是在打卡。
「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笨笨的。」顧依依戳了戳他,又抬了抬下巴,很驕傲的說:「好在我比較聰明!」
陳白沒立刻回應,打開手機自帶的手電筒,在漆黑的影廳里找著空座,幾秒後才隨意道:
「反正我不會拖到急性肺炎了,還敢不去醫院。」
「我也不會。」
顧依依一下子就心虛了,垂著頭,乖乖跟在他身後,不好意思說話。
我當時也不知道呀。
至於說我那麼多次嘛……
顧依依咬住嘴唇,在心裡委委屈屈的嘀咕。
自從那次住院,陳白之後每次一想起來,就要拿這事說她兩句……
陳白拿手電筒照著,四處看了看。
的確還有兩個空位。
可怎麼不是連著的?
「小土豆,你有什麼頭緒嗎?」陳白低頭,看著坐在第二行的唐子佩。
「你說什麼?」
「我倆坐哪?」陳白問,「位置不是你安排的?」
「你去中間。」唐子佩隨手指了指,「依依坐這裡,我們宿舍坐一起。」
顧依依沉吟片刻,小聲道:「下次我請你們,咱們再一起看,好不好?」
「這話你自己信嗎?」唐子佩問。
「就是就是。」旁邊的舍友附和。
陳白笑了笑,轉頭看向中間。
「小土豆,我考你個數學題,你答對了,我就讓依依姐坐這邊。」
「你說!」唐子佩一點不帶怕的,陳白高考的時候數學就沒她分數高,這次高數還不一定有她考得高呢。
陳白道:「那邊大概坐了九個跟咱們一起來的人。」
「對啊。」唐子佩點頭。
陳白雙手插在兜里,慢慢俯身,聲音壓的很低:
「我考考你,如果我坐到那邊,電影結束之後,會有幾個人知道你網戀?」
「你……」
終究還是小土豆挪了個位置。
陳白美滋滋的靠牆坐下,把更靠中間一點的位置讓給大小姐。這個位置太偏,看電影的時候,其實視野不是很好。
無所謂,他又不是來看電影的。
陳白心裡還有些疑惑。
這人是怎麼敢針對自己老闆的?明明一開始還挺怕他,現在都不怕因為左腳進公司被開除了?
正想著,忽然聽見女生那邊竊竊私語的聲音。
「好玩吧?我都說了,這倆人肯定千方百計都要坐一起,演都不演的。」雖然聲音很小,但能聽出是唐子佩的聲音。
陳白:「……」
「心委這麼欺負你,好過分啊。依依居然喜歡這種壞壞的……」
「沒有啊,其實對我挺好的。」唐子佩說。
「那你還天天罵他。」
「不衝突。」
「大小姐和年下的壞弟弟,不搭嗎?」另一個舍友的聲音。
「哪種壞?」小土豆插了一句。
「你少看點那種書吧!」
唐子佩發現自己不小心說多了,一無所知的純潔面孔略有崩塌。
她清清嗓子,決定這會先不跟舍友說話。
往右邊看了看,才發現自己右邊是遲果。
兩人對視片刻,一齊哼了一聲,又默默開始思考。
遲果雙手抱在身前,一時間都沒心情關心自家發小的情況,只覺得納悶。
她跟唐子佩每次一見面就看對方不順眼,秋秋和顧依依居然還能成朋友……
不可思議。
「指望秋秋是沒用了!」遲果想。
「指望依依是沒用了!」唐子佩想。
最後的成敗,怕不是全看她們助攻打的怎麼樣。
兩人同樣這樣想著,再次對上視線。彼此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些許挑釁的意味。
「保持距離,謝謝你。」遲果說。
「我剛想說。」唐子佩冷哼。
「希望你等會兒被嚇到,不要叫出聲來,我會錄音的。」
「彼此彼此。」
蘇小雅在前面一排,聽到兩人跟仇人見面似的,怯生生回頭,悄悄看了眼,又縮了回去,不敢再看。
看不懂。
但是好嚇人。
《迷霧》算是很經典的恐怖電影了,原著就很經典,電影改編的時候導演又修改了下結局,一下子讓觀感又提升一大截。
膽子大的可能會更關心設定,故事的伏筆,膽子小的,看到蟲子蜇人的時候就嚇到不敢睜眼了。
就像現在的大小姐。電影明明叫迷霧,自從霧出來,大小姐臉埋進他身上,就沒再睜過眼睛。
陳白笑了笑,抬頭看了眼屏幕。
電影劇情剛好進展到深夜,一群人被困在超市里,窗戶被會飛的蟲子打碎,不少看起來比人臉還大的蝗蟲飛來飛去,蜇死幾個人後,又落在一個女人身上。
「啊!」
電影裡的女人還沒出聲,影院裡就已經傳出一群人的驚呼聲。
大小姐被這聲音嚇得哆嗦了一下,把他手臂抱的更緊了。
手臂被奇怪的觸感包裹,陳白總覺得鼻子有點熱。
隱隱約約,好像有聽見小土豆尖叫的聲音。
唐子佩閉著眼,已經嚇的不行了。她從小就怕蟲子,還被蜜蜂蜇過,看到這裡真的PTSD都犯了。
她緩緩睜開眼,又看到遲果抱在身前的雙手一個勁發抖,眼神調笑的看著她。
「哼,垃圾。」
「……」
唐子佩氣哼哼的坐直身子,恰好又看到怪物撲到人身上,直接咬穿脖頸。
「啊!」
兩人都嚇一哆嗦,連忙抱在一起,緊緊握著對方手臂。
電影中,一群人修好窗戶,影廳里才徹底安靜下來。
唐子佩只覺得自己掌心全是汗,嚇都快嚇死了,忽然又感覺哪裡不對。
她緩緩轉頭,冷聲道:「你幹嘛抱我?」
遲果咬牙,「都怪你尖叫嚇到我了!你不嚇唬我,我能抱你嗎!」
「你不突然抱我,我能被嚇到嗎?」
「……哼!」
兩人再次同時冷哼一聲,把手鬆開,第不知道多少次,各自別過臉頰。
旁邊一群人吵吵鬧鬧,時不時又有鬨笑聲,陳白忽然發現,有點看不下去電影。
總下意識的,時不時看一眼手機,又說不出到底想看什麼。只是打開屏幕,再關掉,如此反覆。
這幾天,學姐從來沒主動找過他,甚至沒主動給他發過一條消息。
思緒繁雜,理不清楚。他只知道如果讓他再選一次,還是會救下瑤瑤,還是會幫學姐洗清名聲,還是會陪著學姐,直到瑤瑤徹底康復,到她的生活再沒有任何隱患。
然後……好像還是會再次走到現在這步。
又沒得選了。
學姐沒有他,真的會過得更好嗎?
陳白手指在屏幕上面無目的划動,定定看著,學姐最後給他發的那個好。
學姐又變回以前那樣怎麼辦。
又一個人縮成一團,沒人照顧怎麼辦,除了需要她照顧的妹妹,她是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像當初的他那樣。
以後……再有人欺負學姐怎麼辦。
陳白默默看著兩人的聊天窗口,一時無言。
下意識打出一句睡覺了嗎,反應過來,又默默刪去。
……
「睡覺了嗎?」
江星瀾看著自己剛打出的四個字,垂下眼,還是按下刪除,看著它一個字一個字的在眼前消失。
瑤瑤今天睡得很早,出租屋裡夜色寂靜,只有餐桌這裡亮著盞燈,只照亮這一小處,灑在女孩精緻的臉上。
眼前放著滿滿一桌的菜,但是只有瑤瑤一個人吃過。
之前看陳白忙著複習,每天都好累,她就想過考完試要多做些陳白愛吃的,所以今天就做了滿滿一桌。
她沒敢問陳白會不會回來。
但又怕陳白真回來了,可她又什麼都沒做。
女孩放下手機,單手托著臉頰,默默看著桌面。
這些年,她一直很缺覺的。到現在這個點,已經困到不行了。
眼皮緩緩垂落,片刻後,女孩頭也跟著一起,往下點了一下。
女孩這才猛地驚醒過來,抬眸,再次看了眼時間。
晚上十點半。
今天應該不會回來了吧……
江星瀾如此想著,困呼呼的耷拉著眼皮,緩緩起身。
菜都涼了。
要再熱一次。
……
一月中旬,杭城的學校剛開始陸陸續續的放寒假,卻已經下了整整兩天的雪。
晚上八點,工作室里。
窗外天色昏暗,雪花飄飄灑灑,儘管工作室里開著燈,這種天氣卻總讓人覺得心情沉悶。
馬上要放假,陳白在緊鑼密鼓的開最後一次會,安排寒假的工作。
「如果大家同意的話,我本意是想讓大家回家之後,繼續上班的。這個叫居家辦公。」
「終點在很多城市都算是剛剛起步,要防止有人彎道超車。」
陳白站在白板前,聲音放得很輕。
他視線掃過眾人的臉,準備看看眾人對這個提議的態度。
大部分人的表情好像沒什麼變化。
怎麼回事?
這跟他想像的劇本不一樣啊。
你們不該站起來,譴責無良老闆嗎?
有人站起身,撓了撓頭。
「白哥,沒電腦怎麼辦?」
「你可以去網吧啊。」旁邊的男生說。
「我家……我家離網吧很遠。」
旁邊的男生有些無措的拿起筆,放下,握了握滑鼠,再放下。
總想給自己一巴掌。
姜安聞言緩緩垂下頭,他家離網吧更遠,騎車去可能都要三個多小時。
陳白指了指自己辦公室:
「我讓李總去搞了一批筆記本,走的時候一人拿一台,送你們了。」
「至於網絡……家裡沒有的話,你們自己聯繫當地運營商,這個錢到位了很好解決。」
女生們的表情倒沒什麼變化,一群男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玩命似的往陳白辦公室跑。
過了一會兒。
一群男生抱著電腦回到工位,少數心急的恨不得當場拆開。
「白哥我愛你!」
唐子佩看不懂這東西,只是嘀咕:「好重啊,還想拿來看電影的。」
「這是市面上配置最好的筆記本了!你拿來看視頻?」
「這電腦打遊戲賊快吧……」
陳白敲了敲白板,讓眾人安靜下來,壞笑道:
「下學期公司會擴招,到時候別跟他們說哈。實在有人好奇,就說學校送的。」
一群人更想笑,莫名有了一種,自己才是核心人員的榮譽感。
陳白緩緩呼了口氣:
「寒假期間主要的值班任務,就交給家在本地的那幾個人吧。有事你們就直接過來。」
「然後加班時間還是按三倍工資來算。」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散會吧。」
一群人浩浩蕩蕩的離開,只剩幾個需要留下加班,陪陳白善後的人。
陳白環顧四周,周圍空蕩蕩的,忽然覺得有點冷清。
一學期過來了。
明明也就一學期而已,想想剛開學的日子,總感覺好遙遠。
那時候跟秋秋還沒和好……
好吧,現在也沒和好。
只能說沒和好跟沒和好之間,亦有區別。
當時也沒想到會認識學姐,陰差陽錯,真的發生了好多事。
正想著,椅子忽然被人輕輕踹了一腳,他抬頭看看,是李祈峰。
「白子,我明天跟秦少去爬山,晚上就直接回家了。」
「感情真好啊。」陳白說。
「傻逼。」
李祈峰又踹了他椅子一下,「你什麼時候回家?」
「忙完。」
「要不你明天跟著一起去吧,散散心。」李祈峰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是得出門轉轉。你今天是不是還沒吃飯?走啊,我陪你出去吃點。」
陳白這才想起這茬,依舊只是擺擺手,「忙完再說吧。」
等陳白走出工作室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多。
站在創業基地門口,入目一片蕭瑟。這點已經看不到行人,夜色寂靜而深邃,只有幾盞路燈亮著,燈光下,潔白的雪花紛紛揚揚,被風吹得四處飄散。
剛準備離開,餘光忽然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錯愕的側頭,學姐就蹲在門邊。女孩凍的縮成一團,垂著眼,也沒看到他,就在那自己抱著自己。
學姐身上好多的雪,周圍也早就堆滿了薄薄一層,可她身下卻沒有。顯然,她已經待了很久了。
陳白愣都不敢愣一下,連忙跑過去,「你怎麼在這?」
江星瀾像是呆了呆,隨後才抬起臉看他,鼻尖和耳垂凍得通紅。
陳白這才發現,女孩懷裡還抱著飯盒。這是很早之前,學姐專門給他買的,就只給他一個人用。
「群里都在聊,你今天要加班……」
「我……我怕你又不吃飯。」
「怎麼不進……哦對,現在有門禁。那你怎麼不給我發消息呢?!」陳白問,語氣前所未有的急促。
江星瀾再次抬起眼,那雙冷艷的眸子,此刻看起來卻儘是無助和脆弱。
「你最近沒理我,也不回來住了,我怕你煩……」
「沒有的。」陳白心臟冰冰涼涼,像是忽然抽痛一下。
江星瀾擦了擦眼角的淚滴,繼續抱著雙腿,低著頭道:
「我那天晚上,在廚房裡,真的沒想用力打你手的。」
「我捨不得的。」
陳白頓了一下,他其實都快要把這事忘了,「怎麼突然說這個?」
江星瀾把自己抱的越來越緊,少有的帶著哭腔:
「我感覺你生我氣了,但是又不知道你為什麼生氣。」
「我問瑤瑤,她也不告訴我。」
「這些天我想了好久好久,感覺,可能是這件事。」
女孩自顧自的回憶,自顧自的檢討,烏黑柔順的發間有好多的雪,身上也好多的雪,看起來悽美漂亮,可又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兩人逐漸安靜下來,只剩晚風呼嘯在耳側。
陳白看著身上堆滿雪花的女孩,看著自己下意識放在女孩臉頰上的手,忽然意識到……
自己已經徹底,無可救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