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周晨沒有立刻給姜若彤回電話。
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口頭上的承諾和畫出的大餅,都比不上華創那份白紙黑字的協議有說服力。
姜若彤是商人,她需要看到實實在在的利益和前景。
周晨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腦子飛速運轉。
錢裕想用錢來砸散他的聯盟,那自己能給姜若彤什麼?
忠誠?
友誼?
不,這些在巨大的商業利益面前,都顯得太脆弱。
必須給出一個華創給不了,也無法複製的東西。
那是什麼?
周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剛剛為論證會準備的材料上,那份關於「國有資產三級聯動在線監管平台」的構想報告。
突然,一個念頭在他腦海里閃過。
他一直把這個平台定位成一個「監管工具」,一個反腐的「利器」。
但如果換個角度想呢?
這個平台,能不能不僅僅是監管,還能「賦能」?
一個由省委省政府背書,匯集了全省國資項目、採購需求、政策資金的平台,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資源池。
如果能通過這個平台,建立一套「企業信用評級體系」呢?
所有接入平台的企業,其經營數據、稅務記錄、合同履約情況,都會被記錄在案。
那些信譽良好、合法經營的企業,會被評為「白名單」企業。
而這些「白名單」企業,將獲得什麼?
周晨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
可以獲得政策性貸款的優先審批權!
可以優先參與國有企業的招投標!
可以在申請各類政府補貼和牌照時,享受綠色通道!
這就是一張進入高端牌局的門票!
華創能給的只是一份合同,一筆錢。而自己能給的,是一個全新的、更高級的商業生態。
想通了這一點,周晨的心徹底定了下來。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姜若彤的電話。
「姜總,睡了嗎?」
「等你電話呢,周縣長。」姜若彤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華創的條件很好吧?」周晨開門見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姜若彤的輕笑:「周縣長,你這是在試探我嗎?說實話,是個商人都很難拒絕。」
「我知道。」周晨說,「我不會讓你為難。生意就是生意。我只是想在你做決定之前,給你提供另一種可能性。」
「哦?說來聽聽。」姜若彤的語氣裡帶了一絲好奇。
周晨沒有直接說平台的事,而是問了一個問題:「姜總,仁心堂的未來,是想做一個單純的藥材加工企業,還是想成為行業標準的制定者?」
這個問題,問到了姜若彤的心坎里。
「當然是後者。」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好。」周晨說道,「我今天在省里的論證會上,提了一個構想,叫『國資在線監管平台』。這個平台,除了監管,還有一個核心功能,就是建立一套企業信用『白名單』。」
他用最簡潔的語言,將自己剛才的想法闡述了一遍。
「……簡而言之,進入這個白名單,就等於拿到了省政府的信用背書。未來,所有與政府相關的項目,都會向這些企業傾斜。華創能給你一個項目,而這個平台,能給你一百個。」
電話那頭,姜若彤的呼吸聲明顯變重了。
她是個極其聰明的女人,瞬間就明白了周晨這番話背後蘊含的巨大能量。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生意了,這是在重塑政商關係的規則。
「周縣長,你這是在給我畫一張很大很大的餅。」姜若彤的聲音帶著一絲顫音。
「不,我是在邀請你,一起做這張餅。」周晨一字一句地說,「仁心堂可以作為第一家試點企業,參與平台的建設,甚至參與『白名單』評級標準的設計。姜總,你覺得『行業標準制定者』的身份和華創那份合同相比,哪個更有分量?」
姜若彤那邊徹底沉默了。
許久,她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周縣長,我明白了。明天一早,我會親自去華創,退回他們的合作協議。」
……
第二天,青雲縣人民法院。
審判庭里座無虛席。
後排和過道上,站滿了聞訊趕來的紅星軸承廠下崗職工。
縣電視台的攝像機架在最好的位置,紅色的直播指示燈一閃一閃。
代理縣長魏國兵,作為被告方的代表人,坐在被告席上,神情嚴肅。
他對面,原告律師張承業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感覺自己不是坐在法庭上,而是坐在一個火山口上。
周圍那些工人們的眼神,像刀子一樣,颳得他後背發涼。
開庭前,他再次向魏國兵懇求和解,被魏國兵用一句話頂了回去:「張律師,有什麼話,當著全縣人民的面說。」
法官敲響法槌,庭審開始。
張承業硬著頭皮,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避重就輕,絕口不提資產流失的問題,只揪著國資清查小組的「程序瑕疵」不放。
「……根據相關規定,資產清查必須由具備資質的第三方評估機構進行,而被告方青雲縣政府,卻在沒有委託第三方機構的情況下,自行組織人員進行清查,其行為嚴重違反了程序正義……」
他說得口乾舌燥,然而,無論是法官,還是旁聽席上的群眾,都反應平平。
終於,輪到被告方發言。
魏國兵沒有站起來。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張承業,然後對身邊的助手點了點頭。
助手立刻將一份文件,通過投影儀,投射到法庭的大屏幕上。
那是一份設備採購合同,以及一張鏽跡斑斑的設備銘牌照片。
「張律師,」魏國兵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整個法庭,「你說的程序,我們認。我們確實在程序上有不完善的地方,後續會進行彌補。但是,我想請你解釋一下,這份價值三千萬的德國進口精密工具機的採購合同,為什麼沒有出現在當年的資產評估報告裡?」
張承業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魏國兵沒有停,他示意助手播放下一張。
「還有這份,廠區土地使用權的補充協議,評估報告裡也遺漏了。按照當年的市價,這塊地,至少值一千五百萬。」
「還有這份……」
一份份證據,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在張承業的胸口。
他根本無從辯駁。
魏國兵最後看向他,聲音陡然提高:「張律師,你口口聲聲講程序,程序的目的是什麼?是為了正義!是為了保護國有資產不流失,是為了保護這些下崗工人的合法權益!現在,三千萬的設備,一千五百萬的土地,就這麼憑空消失了,你卻只跟我們談評估報告的簽名是不是符合規範?!」
「我想請問你,你的程序,到底是在維護誰的正義?!」
話音剛落,旁聽席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工人猛地站了起來,指著張承業大吼:「別跟他廢話!他就不是個好東西!收了黑心錢,來糊弄我們!」
「對!讓他還錢!」
「還我們的血汗錢!」
群情激憤,整個法庭瞬間亂成一鍋粥。
法官的法槌敲得「邦邦」響,卻根本壓不住工人們的怒火。
張承業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就在法庭亂作一團的時候,魏國兵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縣財政局局長發來的一條緊急簡訊。
「魏縣長,省里……省里突然給我們縣下撥了一筆巨款!兩個億!!」
魏國兵瞳孔一震。
他急忙往下看。
「款項名目是『數字經濟與鄉村振興融合發展專項引導基金』,用途是支持我縣建設『國有資產三級聯動在線監管平台』試點。文件……文件附件的聯繫人,寫的是周晨的名字。」
魏國兵拿著手機,愣住了。
兩個億?
周晨?
他這個代理縣長,竟然毫不知情。
這筆錢,就像是憑空掉下來的一樣,而且,是直接點名給周晨的。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瞬間湧上了魏國兵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