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布魯克林貨運碼頭,海風裹著濃重的柴油味和微苦的咸腥,從鏽蝕的貨櫃縫隙里擠過來,吹得倉庫後巷的鐵絲網簌簌作響。裴晏站在中轉站後門的陰影里,正在做最後的裝備檢查。
不穿夾克,不戴兜帽,只套了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外面罩著防彈背心,腰間插著一把從冷庫繳獲的M1911,格洛克17留在了公寓。那把槍在冷庫殺過十六個人,彈道特徵已經進了警方資料庫。今晚這把M1911是第一次上陣,出門之後會沉進碼頭深水區,和之前那些拆散的零件一樣,永遠埋進淤泥里。
加密人臉已加載——從現在起,任何攝像頭拍到他,輸出的都是那個白人壯漢,絡腮鬍,下頜寬,眉骨高聳。她在後台上傳了第一段偽造畫面,中轉站的安保屏幕上開始循環播放數小時前錄下的空走廊畫面,外線也已被切入,所有報警信號改道指向一個不存在的IP。做完這些,她才開口,語調壓得極輕,「外圍兩個,霰彈槍一把,手槍一把。辦公室走廊一個,手槍。彈藥庫兩個,霰彈槍一把,手槍一把,都在保險柜旁邊。」
後巷沒有路燈,只有貨櫃投下的巨大陰影。裴晏無聲地切進巷道,側身貼牆,讓保安亭的視線覆蓋區落在自己身後。左側守衛低頭盯著手機,屏幕白光照亮了他的顴骨。裴晏從背後貼上去,刃尖刺入後頸延髓,同時左手接住對方墜落的手機,輕輕扣在地上。
右側守衛剛打完哈欠,正在揉後頸——手掌擋住視線,也擋住了同伴倒下的畫面。他揉完後頸,轉頭往左看了一眼,看見了裴晏,嘴張開,想喊。刃尖從咽喉正中穿過環甲膜,所有聲音被封死在氣管里。頸總動脈整齊裂開,血噴濺在捲簾門上。裴晏接住對方沉重的身體,穩穩放倒在門邊。
前後不到四秒,兩個外圍清除完畢。他把刀在死者衣領上擦了兩下,插回腰後,往辦公室走去。
走廊里日光燈管嗡嗡作響,財務主管正摘下眼鏡揉鼻樑——右眼散光,裸眼視力零點四,摘下眼鏡之後什麼都模糊。他隱約看到門口有個高大的人影正朝自己走來,卻分辨不出那張臉。刃尖從枕骨大孔斜刺而入,穿過延髓。他在椅背上後仰著望向天花板,雙目中的光芒像一盞被擰滅的舊檯燈,徹底熄滅。
裴晏輕輕抽出刀刃,讓他保持仰臥的姿勢靠在椅背上,關掉檯燈。走到彈藥庫門口,抬手在鋼門上叩了兩下。
「貝茨先生讓我給你們帶了Tacos。」
裡面靜了一瞬。一個沙啞的聲音罵罵咧咧地朝門口移動,另一個人沒動,還在保險柜旁邊,聲音隔了幾米傳過來:「看看是不是真的,別他媽是冷披薩。」
門剛開一道縫隙,裴晏左手柳葉刀從斜下方刺入開門者的咽喉——刃尖穿過下頜骨下方的軟組織,從舌根和軟齶之間斜插進去,氣道封死,頸總動脈同時斷裂。同一瞬,右手拔出M1911越過開門者的腋下,槍口對準保險柜旁邊的人影,那人正伸手去抓靠在柜子上的霰彈槍,手指剛碰到槍管——擊發,擊發,兩槍。胸口綻開兩團血花,整個人往後撞在保險柜上,滑下去,不動了。
開門者還沒倒下,雙手捂著喉嚨,嘴裡發出含混的氣泡破裂聲。裴晏左手拔出刀刃,右手握槍順勢一帶,將對方掀翻在地,臉朝下,後背朝天,槍口垂下,對住後腦勺——擊發。三槍。
他抬起頭,槍口橫移,瞄準最裡面那個正在地上掙扎的人影,那人胸口兩槍還沒死透,手指摳著水泥地面想把自己拖向掉落的霰彈槍。準星停在眉心——擊發。四槍。倉庫重新陷入死寂,槍聲被牆面多孔吸音塗層徹底吃掉。
彈藥庫里硝煙尚未散盡。裴晏跪在屍體背上,退出彈匣,還剩三發。把舊彈匣揣進回收袋,從腰後摸出一個滿彈匣拍進去,拉套筒上膛。把柳葉刀在那人制服上反覆擦拭,插回腰後,站起來。
「全部清除。」她的語調平穩,頓了一下,「現在按我標註的來,先補互射,再銷毀刀傷,最後留江喜娜的彈道。」
鏡片上浮出一張標註圖,每個守衛的倒地位置逐幀標記,每一把武器的型號、彈匣餘量、槍口朝向逐項分析。她根據房間結構計算出新的彈道路徑,新的射擊目標點逐一在牆上、地板上亮起,旁邊標註著需要開槍的次數和角度。
「一具一具來,握住他們的手,用他們自己的槍扣扳機,每一槍都要讓硝煙反應留在他們手上。還有,讓最裡面那個人朝窗外開兩槍,子彈飛進碼頭區,警方找不到彈頭——我正好用這個去向不明的空缺,在監控錄像里讓你多挨兩槍。」
裴晏從背心裡抽出薄膠手套戴上,走到最裡面那個守衛身邊,那人仰面倒在地上,胸口兩個彈孔還在往外滲血,右手搭在身側,手槍還握在手裡。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窗,海風灌進來,裹著咸腥味和遠處貨輪的低鳴。然後他回到守衛身邊,握住那隻正在逐漸僵硬的手,槍口伸出窗外,朝碼頭區的夜空扣下扳機,兩槍,子彈飛進布魯克林碼頭深沉的夜色里,海風瞬間吞掉了槍聲。
他把那隻手放回原位,轉向開門者,蹲下來握住那隻還沒有徹底冷透的右手,抬起槍口對準她標註的第一個目標點——兩槍,彈殼彈出來,落進她事先計算過的落點範圍。然後是霰彈槍手——握住那根粗糲的食指對準房頂扣下扳機,巨大的轟鳴在密閉空間裡震得耳膜發嗡。
財務主管已經涼透了,手指僵硬得像一截枯枝,他扳直那根指節朝文件櫃方向開了兩槍。外圍兩個,逐一握住他們尚有餘溫的手,朝走廊牆面開槍。
鏡片上逐一閃過的彈道標註從紅色變成綠色。每一把槍里退出的彈殼都落進了她標註的位置,硝煙反應留在每一隻死人手上。法醫會確認每一具屍體都曾開槍還擊。
「接下來銷毀刀傷,用M4——槍口離創口至少一米,子彈的動能會把精確切口炸成普通的彈道撕裂傷,但距離不夠的話硝煙顆粒會密集沉積在皮膚表面,法醫在顯微鏡下會看到反常的硝煙反應。每一刀都必須單獨銷毀。」
裴晏把M4從肩上卸下來,槍托抵肩,走到開門者身邊,低頭看著那人咽喉上那道極細極精確的切口。鏡片上,一個暗金色的瞄準點閃爍在切口邊緣。他退後幾步,直到和她標註的安全距離完全重合,將槍口對準瞄準點,扣下扳機。
隔著一兩米的距離,子彈的動能毫無衰減地穿過創口,將那道手術刀級別的切口徹底炸成一團不規則的彈道撕裂,同時槍口距離足夠遠,硝煙顆粒沒有密集沉積在創口周圍,而是均勻地散逸在空氣中。
他依次處理剩下的幾具屍體:霰彈槍手胸口的刀傷,財務主管後頸的切口,外圍兩個守衛咽喉和延髓,彈藥庫最里側那個鎖骨上方的刺入傷。每一槍都按她標註的距離和角度打進去,站在至少一米外,讓子彈的動能幹淨利落地摧毀每一道精確的切口。
「夠了,法醫在顯微鏡下只能看到槍傷,看不到柳葉刀的任何痕跡。」她說,頓了一下,「接下來是你的部分——用M1911留彈道,這把槍還沒在任何犯罪現場留下過彈殼,以後也不會再用,今晚打完,出門就沉河。」
裴晏站起來,從腰後拔出那把M1911。鏡片上新的標註逐一亮起——走廊牆面三槍,彈藥庫貨箱兩槍,保險柜旁邊地面兩槍。他逐一扣下扳機。七顆彈殼混進那些死人的彈殼堆里,七道彈道全部指向同一個槍手。
七發子彈打完,他把M1911插回腰後。鏡片上,所有彈道標註全部綠色。任何彈道分析模型拼湊出來的現場都會是同一幅畫面——守衛們曾拼死反抗,雙方激烈交火,但那個叫江喜娜的白人壯漢活到了最後。
「還有件事。」她頓了一下,語調往上揚了半度,壓著一點只有他能聽出來的笑意,「抬頭看,牆角有個攝像頭,對著它,豎兩根中指。」
裴晏抬頭,倉庫角落的攝像頭是唯一聯網的設備,指示燈在黑暗裡穩定地閃著紅光。他沉默了兩秒。
「我以前從來沒做過這種不禮貌的動作。即使在大學擊劍隊拿了三連冠,我也從不對對手做出這樣失禮的行為。」
「我知道。但今晚你不是裴晏,你是江喜娜。江喜娜是WWE出來的,他豎中指不需要克服心理障礙。」
「這不太紳士。」
「確實不太紳士。但你必須做。」
裴晏抬起右手,慢慢把中指豎了起來,然後另一根也抬起來。兩根中指併攏伸向攝像頭。
空手,只有兩根中指。
「保持姿勢,往左偏五度——穩住。」她憋著笑,聲波紋在鏡片上輕輕抖動。
幾秒後,她把畫面抓取完成,上傳至預先準備好的加密包中,替換進監控錄像片段里。監控錄像的最後一幀畫面被定格在一張臉上——絡腮鬍,下頜寬,眉骨高聳,兩根中指對著鏡頭。沒有匕首。只有那雙灰色的瞳孔和兩根豎著的中指。
「搞定了。今晚中轉站監控錄像的最後一幀畫面就是現在這個姿勢。我在錄像中間還給你插了兩段——就是剛才朝窗外開的那兩槍。這兩槍在彈道報告裡只會顯示子彈射出了窗外、去向不明,但在監控錄像里,守衛開槍之後你會踉蹌兩步,低頭看一眼胸口被打爛的彈孔,然後抬起頭繼續往前沖。這個細節會讓伊莎貝拉相信江喜娜是真的打不死的。」
裴晏把手收回來,轉身從後門退出去。走到中轉站後門口時他停了一步,把M1911從腰後拔出來,退出彈匣,檢查餘量,然後重新拍回去,用力扔進了碼頭深水區。水花濺起來不到半秒就被海風吞掉。這把槍的壽命到此為止,以後也不會再用。
他沿著貨櫃堆場的小路原路撤回,經過兩個街區之後拐進公寓樓下的小巷。海風從貨櫃縫隙里擠過來,巷道里安靜了片刻。
「等一下。江喜娜本人現在不在紐約,他的行程軌跡、社交媒體定位、經紀公司的公開日程——這些和今晚中轉站的襲擊時間根本對不上。警方只要做基礎調查就會發現這個漏洞。」裴晏說。
「對。一定會發現。」她說,語調平穩,像是在等這道題已經等了很久。
「我不需要警方相信江喜娜本人真的來過中轉站,我需要的是伊莎貝拉·科斯塔在凌晨四點的緊急會議上,把手機摔在桌上,對著情報主管吼出一句話。」她頓了一下,切換成伊莎貝拉可能用的那種低沉而暴怒的語氣,「——你們他媽的告訴我,為什麼約翰·賽琳娜在好萊塢拍戲,他的臉卻出現在我的據點監控里。」
「所以你不在乎警方的結論。」
「不在乎。我需要的就是這個漏洞,一個誰都能看出不對勁、但誰都沒法解釋的漏洞。伊莎貝拉的情報主管會被這個漏洞逼瘋——他能回答所有事實問題,但回答不了那個真正讓他睡不著的問題。」
「什麼?」
「如果這張臉是假的——為什麼每一條彈道都和這張假臉的供詞完全吻合?」
海風從貨櫃縫隙里擠過來,巷道里安靜了片刻。
「邏輯閉環。」裴晏說。
「對。我不需要完美犯罪,我只需要讓伊莎貝拉在每一次試圖反駁的時候,都被她自己的彈道分析報告打回原形。」她的語調往上揚了半度,壓著一點只有他能聽出來的得意,「江喜娜是WWE出來的。在擂台上他用鐵梯砸人,用拳頭砸人。科斯塔家族會對著他們的情報主管吼——你們他媽的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什麼!」
裴晏沉默了片刻,拇指在老繭上來回摩挲了兩圈。然後他開口,語調平穩,「所以這個漏洞,本身就是替身的一部分。」
「對。」
他沿著小巷繼續往回走。海風加大,把遠處貨輪的低鳴從水面上卷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