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停。
院子裡積了淺淺的水窪,映著灰濛濛的天。丫鬟們拿著掃帚清掃落葉,掃帚划過濕漉漉的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知沅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碗安胎藥,藥汁黑乎乎的,冒著熱氣。
她端了一會兒,沒有喝,放在桌上。春菱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沈知沅看了她一眼,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藥苦得她皺了皺眉,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把空碗遞迴去。
「幾時了?」
春菱接過碗。「 小姐,已經巳時過了。」
沈知沅點點頭,把碗遞給春菱,春菱接過去,退了出去。
她站起身,走到妝檯前坐下,看著銅鏡里自己的臉。
最近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青影,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懷孕之後她一直這樣,吃什麼吐什麼,好不容易不吐了,又開始睡不著。
蕭允淮發現不對勁的時候也是這幾天,
沈知沅這幾日話少了很多。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因為太醫來看過,說她胎象漸漸穩了,害喜的反應也輕了些。
可她還是不太說話,從前她靠在榻上看書,偶爾會跟他講書里寫了什麼,這個人物如何可笑,那樁事如何荒唐。
現在她不講了,就是看,翻過一頁又一頁,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問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她搖頭。問她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她也說不。
蕭允淮沒有追問。他知道她不想說的事,問了也不會說。
可他知道一定有什麼事,他感覺到了,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可它在那兒,一動就疼。
於是他讓手下去查,沈知沅這幾日去過哪裡、見過什麼人。
手下去了半日,回來稟報,說王妃兩日前入過宮,是皇上召見的。
蕭允淮的手指微微收緊。父皇召見知沅。
估計父皇跟她說的話,和她不說的那些事,是同一件。
他沒有再問,沒有去問沈知沅,也沒有去問父皇。
他已經知道了,父皇對他也說了差不多的話。
選皇位,放棄她。選她,放棄皇位。兩面施壓,把他們夫妻逼到牆角,逼他們自己選。
蕭允淮坐在書房裡,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新葉已經長出來了,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搖著。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幾個字,又放下,把紙揉成一團。
他沒有想到,父皇連知沅都不放過。他以為父皇只會逼他,沒想到父皇也會逼她。讓她自己走,讓她主動離開。
父皇了解他,知道他不會放她走,所以逼她走,讓她自己選擇。
蕭允淮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很亂,可他沒有讓那些亂糟糟的念頭翻湧太久。
他睜開眼,目光冷了下來。他想起知沅,想起她這兩天沉默的樣子,想起她搖頭說「沒事」時的表情。
她一個人在扛,扛著父皇給她的壓力,扛著要不要離開他的選擇。
她捨不得走,可她又捨不得他失去皇位。她卡在中間,左右為難。
蕭允淮的手攥緊了扶手。
他不會讓她選。他也不會選。他要破,把這盤死局破了。可怎麼破,他還沒想好,他需要幫手。
翌日午後,陸硯卿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沒有和沈清晏一起。
安順通報的時候蕭允淮正在書房裡看輿圖,他放下圖,讓安順把陸硯卿請進來。
陸硯卿穿著一件蒼青色的直裰,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沒有寒暄,直接把信封放在桌上,推過去。
「四妹夫,你看看這個。」
蕭允淮拿起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是沈清晏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和她這個人一樣。
信寫得不長,只有半頁紙,說了幾件事:沈礪柔與霍驚雲請旨去涼州,沈清晏與陸硯卿請調江寧府,沈映梧與裴既明辭官回青州。最後一行寫著——「京城的事,交給五妹夫和六妹夫。」
蕭允淮拿著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桌上,看著陸硯卿。「這是什麼意思,什麼時候決定的?」
「前幾天。」陸硯卿說,「清晏和二妹三妹商量好了。」
蕭允淮沉默了一瞬。「為什麼不告訴我?」
陸硯卿看著他。「現在告訴你了。」
蕭允淮靠在椅背上,他沒說話,陸硯卿也沒催他,書房裡安靜了片刻,蕭允淮才開口。
「你們想做什麼?」
陸硯卿的聲音很平靜。
「讓皇上放心。他不放心沈家,沈家就散了。二妹夫去涼州,兵權交出去。我去江寧,遠離朝堂。三妹夫辭官,回青州開私塾。五妹夫和六妹夫留在京城,守著五妹和六妹。沈家六姐妹,散了大半。皇上看見了,就會稍微放鬆警惕。」
蕭允淮看著他。「然後呢?」
「然後你拿這個當籌碼去找皇上談。」陸硯卿的聲音不高不低,
「跟他說,沈家人各奔東西,不會再有任何威脅。四妹妹是你的妻子,她不能離開,她肚子裡有你的孩子,孩子不能沒有母親。」
蕭允淮的手指停住了。「你們想用自己換知沅?」
陸硯卿搖頭:「不是換。是賭。賭皇上看見沈家散了,就會放鬆警惕。賭他覺得沈家沒有威脅了,就會放過你們。」
蕭允淮沒有說話。他看著陸硯卿,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這個人和他一樣,把所有的東西都藏在心底。
「大姐夫,」他開口,「你們想過沒有。萬一賭輸了,怎麼辦?」
陸硯卿沉默了一瞬。「想過。輸了,大不了下去陪岳父岳母。」
蕭允淮看著陸硯卿,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很短,帶著點苦澀,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大姐夫成了沈家的人,跟著一個個都不怕死了?」
陸硯卿看著他。「怕。可有些事比死重要。」
蕭允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因為他第一次發現,有人在替他擋東西,替他扛東西,替他拿命去賭。
他從小一個人,在行宮裡長大,沒有人替他擋過任何東西。
他以為這輩子都是這樣了,一個人扛,一個人拼,一個人死。可現在,有人站出來了。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