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努斯聽到陸明這句話，突然有點後悔。
庫克卸任前，千叮嚀萬囑咐，陸明要比郭老闆更加難以掌控，他不聽，明里暗裡，有意無意都在扶持雲夢智造上位。
在他看來，郭老闆是舊時代的產物，而特努斯是新的蘋果掌舵人，必須要扶持出一個獨屬於自己的嫡系，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個準則貫穿古今中外。
所以他才讓陳曦主動對雲夢智造釋放善意，先給200萬的試驗訂單，隨後直接給出1200萬台的蘋果18的旗艦版和摺疊版。
這在蘋果過往的分配里，並不常見，尤其是雲夢智造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沒有任何整機代工經驗的小廠。
他以為陸明會對他感恩戴德，事實證明，他錯的離譜，他確實太低估陸明了。
這個人看起來年輕，其實一點都不好糊弄，根本不是他能掌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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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全線上調代工費用，根本不是蘋果的供應鏈管理哲學。
所以特努斯搖了搖頭：「陸先生，這是不可能的，蘋果的利潤，如今已經被壓縮的極限了，再讓我們漲代工費用，我們就要虧本了。」
「虧本？」陸明笑了，「不是AI產業突然爆發，英偉達根本做不到市值第一，你們蘋果還要在這個全球市值第一這個位置上坐很多年，你別告訴我全球第一，是靠虧本做上去的。」
陸明說著，拿出一張紙，在紙上畫了一條反向的拋物線，然後說道：
「左邊的高點，是你們的研發、專利、核心技術，右邊的高點是你們的品牌、營銷，這全是高附加值。」陸明重重點了點中間，「而中間這個低谷，是我們這些代工廠，兩頭都拿著高利潤，我們這些代工廠最辛苦，重資產、消耗資源環境、反而拿到錢是最少的。」
說到這裡，陸明盯著特努斯：「這對嗎？」
特努斯搖搖頭：「陸先生，從來都是這樣，一個偉大的產品，必須要有偉大的創意和靈感，沒有我們的研發，後邊的一切都是零。」
「呵呵，」陸明指著特努斯，「這就是你們刻意營造的『價值敘事霸權』了！反覆宣傳製造是低端、苦力，只有研發品牌創意才是高級，給發展中國家洗腦，讓我們覺得做工廠拿低廉的代工費是理所應當，安於產業鏈中間位置，不要覬覦兩端高價值環節。」
特努斯張張嘴，想要辯駁，但陸明不給他這個機會，繼續說道：「其次，你們靠專利牆、技術封鎖、品牌壁壘、國際標準，把高利潤環節握在手裡，把高污染、高耗能、低利潤的製造環節向外轉移給發展中國家。」
「然後，再通過所謂的商學院、國際機構、資本市場估值邏輯，強化這套體系，把這套價值觀強行灌輸給我們，迫使我們去接受你們所謂的研發就是上帝的理論。」
陸明說著，眼神變得陰沉起來：「1840年，你們用鴉片，用大炮打開了我們的國門，對我們實行了長達一百年的殖民，現在，又想用這套理論重新殖民？」
「這不是殖民！」特努斯激動反駁。
「還不是殖民？」陸明喝道，「舊殖民是直接掠奪我們的資源，新殖民是你們塑造出一套敘事體系，靠全球價值鏈分工、技術專利、標準、資本實現對資源的支配。過去幾十年，郭老闆就是你們的殖民代理人！」
「啊？」特努斯張大嘴巴，滿臉的不可置信。
「啊什麼啊？難道不是嗎？」陸明說道，「一台摺疊版的蘋果手機，你們售價15999，給我們的代工費是60美元，折合人民幣400多塊錢，這點錢，包含了我們所有的物料、人工、場地成本……」
特努斯罕見打斷陸明：「這個價格我們賣的不貴，華為的摺疊屏賣19999，比我們貴4000塊，他們給代工廠的費用甚至還沒我們高！」
「我說他的事兒了嗎？」陸明瞪著特努斯，「你作為蘋果的掌舵人，怎麼也喜歡這種訴諸虛偽的詭辯邏輯？他好不好，關你蘋果什麼事兒？你這是在迴避問題，拒絕反思。」
特努斯低頭不語，陸明的這套話術，本身就是詭辯論，他簡單的把產業發展過程中的複雜性，歷史性，認定成完全的人為分配，其實這是自由市場競爭中自然演化的結果，而不是誰刻意設計的霸權。
利潤差距來自於技術積累，組裝則是相對容易的，稀缺的能力，自然回報更高，你不可能要求一個環衛工人跟飛行員比工資。
如果真如陸明所說，代工製造也要並且應該從整個供應鏈中分到很多利潤的話，那中國政府就不會大力提倡智造，而不是製造了。
但陸明的詭辯，在他的視角天然站得住，畢竟稀缺永遠是更高的競爭力。
當前的代工格局，就是這麼個情況。
印度不給力，東南亞也不給力，非洲更不用談，懶的出奇，歐洲那幫少爺就更別說了，當年特斯拉去德國柏林，本來一周要求工人工作40小時，硬是被當地的行業協會逼著改成一周35個小時，雖然沒有真正落地，但總歸是鬧心。
整體來看，全世界最合理，最靠譜的代工廠還得說中國，這裡的人勤勞事少要求低，待遇稍微好一點，他們就能拼命給你幹活。
而偏偏這個市場，目前來看，陸明基本上已經一家獨大了，還是那句話，代工格局亂不亂，他陸明一個人說了算。
庫克交代過，這個人格局很大，心眼很小，別把他惹急了，惹急了他真能撂挑子不干。
思來想去，特努斯又確認了一遍：「陸先生，你是不是真的必須要提高代工費用？」
「不是。」陸明說道，「我說半天，你當我跟你開玩笑呢？我的要求並不過分，你接近16000的售價，我只分400塊的代工費用，我肯定不能接受，主要是我的員工待遇在那放著，港區富士康的員工底薪是2450，我的員工底薪是6000，我比他們高一半。」
「你們要是還想要99.4%的高良率，要麼提高代工費用，要麼讓我給員工降底薪。」陸明問特努斯，「你選一個，不然，這個廠，我維持不住。」
特努斯嘆息：「這有的選嗎？6000的底薪，一個月不到1000美金，全職的話，我要是給員工這個待遇，是會被抓去坐牢的。畢竟聯邦政府制定的貧困線是年收入不足16000美元……」
「不說這個。」陸明擺手打斷，盯著特努斯問道：
「一句話，漲不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