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欣慰地拍了拍陸明的肩膀：「好好干吧。」
陸明點點頭，「必須的！」
隨後蘇老話鋒一轉：「孫子，一碗水，你要端平。」
「什麼？」陸明沒太明白。
「清淺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婦兒，」蘇老語重心長，「我跟你奶奶，我們急著抱重孫呢。」
陸明恍然大悟，伸手比了個OK的姿勢：「我抓緊點，抓緊點。」
……
次日，沈璃再次加大了挖人的力度，十幾輛大巴直接停在了港區富士康的門口。
紅底白字的橫幅拉得筆直：「雲夢智造二廠直招，全額五險一金，恆溫夫妻公寓，保底月薪六千加績效」。
現在正值招工旺季，工人一看這情況，又對比了下富士康的待遇，這還幹個錘子，直接上了雲夢智造的大巴。
短短三天時間，港區熟練技工流失超過千人，其中大部分是幹了五年以上的SMT產線骨幹。
富士康港區新任廠長王永生是真急了，他直接給孟鴻正打去電話：
「孟總，真頂不住了。三號車間今天早班缺了一百個質檢，五號摺疊屏中框精雕線直接停了一條。雲夢智造的人就在大門口擺攤，只要有咱們工牌的，面試都不用，直接大巴拉走！」
孟鴻正不急不慢：「那怎麼辦？你是什麼意思？」
「總得想想辦法啊，孟總！下周就是蘋果第一批的高峰排產期，交不出貨，怎麼交代？」
「老陳啊，市場經濟，來去自由。」孟鴻正說道，「人家給得起高底薪，咱總不能攔著工人們去掙高薪養家餬口吧？」
王永生無奈，只好掛斷了電話。
電話掛斷以後，孟鴻正也立刻給楊偉打去電話，然而電話根本打不通。
按以往的規矩，大陸區任何突發異動，楊偉都會在兩分鐘內接聽並給出裁決。
孟鴻正皺起眉頭，重新撥了一遍，依舊是無人接聽。
他換了台北總部的董事長秘書辦電話，接線員給出的回覆更是含糊其辭：「楊董外出公幹，暫時不便聯絡，一切事務請遵照既定日程執行。」
孟鴻正放下手機，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幾圈。
楊偉的專線二十四小時不關機，哪怕是在加州倒時差，也絕不可能出現失聯整整兩天的情況。
再聯想到前兩天省公安廳突然針對供應鏈貪腐案派出的聯合督導組，孟鴻正敏銳的察覺到，出事了，出大事了。
思來想去，他給陸明打去了電話，「陸總，港區這邊快被你掏空了。王永生快急瘋了，今天至少停了三條中框打磨線，蘋果的交期肯定要滯後。」
「那是劉楊有本事，以前在港區積攢的人緣好，大家都信他。」陸明拉開說道，「我們雲夢智造二廠開工在即，缺產業工人，招誰不是招？」
孟鴻正壓低了聲音：「陸總，我不是指責，是跟你匯報，楊偉失聯了。我從昨天上午開始給他打電話，直到現在，電話根本打不通。以往不管什麼事情，他絕不會斷了跟大陸這邊聯繫。」
陸明沒接這個話茬，只是淡淡說道：「別瞎打聽，就這麼幹著吧先。」
……
富士康港區工廠的延期報告，直接送到了美國蘋果總部。
這對於把供應鏈時間精確到分鐘計算的蘋果而言，無異於一場地震。
當天下午，一架從舊金山起飛的公務機劃破長空，降落在新鄭國際機場。
蘋果新任總裁特努斯直接飛到了港區。
「孟總，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特努斯質問孟鴻正，「富士康在協議里保證過，港區基地能夠承擔百分之三十五的初期摺疊屏產能。現在這個數字甚至不到百分之十五！你們的熟練工人全跑到哪裡去了？」
孟鴻正聳了聳肩膀，攤開雙手：「特努斯先生，我也沒辦法。馬路對面的雲夢智造開出了兩倍的底薪，全額社保，甚至包分配精裝房宿舍。人往高處走，雲夢智造給的太多了，工人要辭職，我國勞動法保護這種合法遷徙自由。」
特努斯眉頭擰緊：「那你們董事長呢？楊偉呢？到底打算怎麼處理這個事？」
孟鴻正依舊神情坦然：「電話打不通。從前天開始，我們這邊的管理層就聯繫不上楊董事長了。」
特努斯皺著眉頭，他只覺得荒謬，自己剛上任，就給自己整了這麼一齣戲，
接任總裁之前，庫克特意給過交代，中國的代工市場，看起來波譎雲詭，紛爭不斷，但到底亂不亂，只有一個人說了算，就是陸明。
特努斯本意是想，等良率和產量都穩定以後，再好好整頓代工的格局，他早就想好了，穩定以後，約著陸明、楊偉和立訊的董事長，坐在一起，把代工份額攤開了說，到了那時候，蘋果依然可以用訂單量制衡三巨頭。
但事情的發展超出了他的預期，他不得不提前聯繫陸明，他帶著孟鴻正直接去了雲夢大廈，見到陸明那一刻，沒有寒暄，他直入正題：
「陸先生，我是蘋果公司的約翰·特努斯。我現在就在港區工廠。你們和富士康之間的爭端，已經嚴重影響到了蘋果全球戰略的物料流轉。港區產能受阻，你們二廠就算滿負荷運轉，也吃不下整個市場的空缺。」
陸明微微一笑：「勞工招募屬於純粹的市場行為。我們雲夢投資依法合規辦廠，不偷不搶，怎麼就成了我們影響你們的物料流轉？」
特努斯皺眉：「陸先生，據我所知，如果不是你們以遠超行業標準的高薪進行虹吸，港區富士康絕不會在三天內出現這種規模的用工荒。這種惡意競爭並沒有提升行業效率。」
「惡意競爭？」陸明輕笑了一聲，「把原本屬於工人的血汗錢還給工人，叫惡意競爭？特努斯先生，要想解決人手不足的問題，辦法其實非常簡單。」
「什麼辦法？」
「讓富士康提高工人的待遇，漲到跟我一樣。底薪六千，五險一金交全，伙食標準定高一點，宿舍裝上中央空調。只要條件一樣，工人們熟悉老廠的環境，自然就不會亂跑了。」
特努斯瞪大眼睛：「陸總，你是在說童話故事嗎？製造業有它嚴苛的成本結構！如果富士康全員漲薪到你們的標準，它的利潤模型會徹底坍塌。你們內鬥，但是影響了我們的銷量！按照現在的缺口，今年怕是有很多人都搶不到蘋果新手機了。」
「暫時搶不到，只是為了以後能更好的搶到。」陸明毫無波瀾，「特努斯先生，你特意跑來一趟，不會是想讓我為了不影響你們的銷量，從而逼著我降低工人的待遇吧？如果我把工人的工資砍一半，把他們的福利全撤了，他們的積極性沒了，雲夢智造那百分之九十九點四的良率，你讓我怎麼保證？」
在蘋果的商業哲學中，良率就是上帝。
陸明捏住了這根命脈，更搶占了道義的制高點。
特努斯沉默了好久，最終說道：「陸先生，這件事必須有人負責。」
「那你應該去台北找該負責的人。」陸明回答。
……
當晚十點，台北信義區，郭老闆的私人療養院。
七十五歲的郭老闆靠在搖起的病床上，面容蒼老且消瘦，跟前幾天的精神矍鑠比起來，天壤之別。
郭老闆吃力地睜開眼睛，呼吸粗重。
他看了一眼站在床尾、面帶怒容的特努斯，抬了抬手，示意老者把床頭再調高一些。
「特努斯……你飛得真快啊。」郭老闆聲音沙啞。
特努斯沒有客套， 他是一個效率至上的人，全然沒有顧及郭老闆的病情，直接說道：
「郭先生，這已經不是普通的代工份額之爭了。港區正在失控，楊偉不見蹤影，而陸明要求富士康全面對標雲夢的用工成本。如果你們無法平息事端，蘋果董事會下周就會重新評估代工夥伴的優先評級，甚至暫停鴻海新款產品測試資格！」
郭老闆聽完了這串帶著最後通牒意味的話，沒有憤怒，也沒有慌張，他只是緩緩看向窗外漆黑的夜雨。
許久，他發出一聲極其沉重的嘆息：「特努斯，你太年輕了，他陸明要的，根本不是我提高工人的待遇。」
特努斯一愣：「那他要的是什麼？」
郭老闆閉上眼睛，波瀾不驚的說出了一個讓人心驚肉跳的回答：
「他要的……是整個鴻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