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偉站在陽光下，腦海里不斷閃回著這二十年以來的各種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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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布了二十年的局，整整一代人，他本以為這場蟄伏會永遠持續下去，最後他會把所有的秘密帶進墳墓，世人只知道鴻海董事長楊偉的名號，再不知其他。
直到陸明出現，給這場多年的布局，徹底按下了加速鍵。
剛才郭老闆的神態，看似平靜，實則深藏殺機，楊偉和郭老闆共事了幾十年，他太清楚郭老闆是個什麼人了。
如果沒有猜錯，郭老闆已經懷疑自己了，並且下一步就是搜羅證據，楊偉自信前二十年，自己做的滴水不漏。
事情壞就壞在這兩次遞刀上，得到指示太過倉促，以至於綁架和暗殺過程中有太多的破綻，現在就看郭老闆多久能查到了。
自己不能等到徹底暴露，才跟上頭匯報。
然而他左等右等，始終等不到上峰的回覆，直到他準備銷毀手機的那一刻，上峰的消息才回復。
他打開一看，懵了。
沒有文字，沒有數字，甚至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只有一段長長的空格，這是一條純粹的空白簡訊。
他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兩分半，隨後笑了笑，笑容里多少帶著點悲壯，最後，取出手機卡掰斷，扔進下水道。
……
同一時間，郭老闆的辦公室，煙霧繚繞。
只是他的眼眸里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寬容與無奈，只剩下陰沉與狠辣。
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不多時一個身材消瘦的老者走了進來。
老者身形單薄，但脊背挺拔，一雙倒三角眼裡神采內斂，目光銳利。
他沖郭老闆行了個禮，微微彎腰，沒有說話。
郭老闆問他：「剛才楊偉說的話，你在裡面都聽到了？」
「聽到了。」
「你怎麼看？」
老者垂著眼帘，神情漠然：「楊董情緒很激動，把責任推給了當年的九人小組，也推給了內鬥。邏輯上挑不出毛病，態度也符合他一貫自負的性格。」
「挑不出毛病，就是最大的毛病。」
郭老闆冷笑一聲，「我認識楊偉三十年了。」
「88年他做主機板，97年做代工，他骨子裡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是個為了往上爬可以跪下舔鞋底的狠角色。可他接手鴻海這幾年，走的每一步棋，都在砸我們自己的飯碗。」
「他把電動汽車做垮，把機器人做死，把大陸的市場硬生生送給立訊和雲夢智造。如果他真是個蠢貨，我認栽，是我老糊塗看錯了人。但你會相信，一個四年就能白手起家，把公司做上市的人，是個開不清未來格局的蠢材嗎？」
老者眼皮微動，但沒有接話。
郭老闆直接吩咐：「去辦兩件事，第一，查當初楊偉關押方瑜的那個地下暗室。那是我們早年在台北購置的隱蔽資產，知情者不超過五個。關承宇能在幾個小時之內帶人精準破門，把方瑜完好無損地接走，這裡面一定有內鬼通風報信。我要知道，關承宇到底是從哪個渠道拿到的地址。」
「第二，查楊偉派去大陸暗殺陸明的那批人。他在台北找的哪條道上的朋友，大陸那邊接頭的是誰，動手的又是些什麼底細。」
老者低頭應道：「明白，太陽落山前，給您答覆。」
……
下午五點半。
台北的夕陽，將鴻海的總部大樓暈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
鴻海精密的股價在台北股市收盤時，再度暴跌百分之七點四，市值跌破關鍵心理防線。
郭老闆坐在辦公室，窗簾緊閉，沒有開燈，陰影中，他一動未動，仿佛一尊枯木雕像。
老者再次推門進來。
郭老闆緩緩睜開雙眼：「查清楚了？」
老者點點頭：「郭董，都查清楚了。」
「第一件事，關方瑜的那間地下暗室，位置確實極度隱秘，沒有任何外部監控。」
「但楊偉的專職助理，在方瑜被關進去兩個小時後，就主動把消息散了出去。」
「主動？」郭老闆問道。
老者點點頭，隨後從包里取出了幾個帶著血跡的指甲蓋，放在郭老闆的桌子上：「他自己親口說的，不是假話。」
郭老闆看著這幾個指甲蓋，漠然點點頭：「派去暗殺陸明的古惑仔呢？」
老者聲音低沉：「楊偉沒有找任何的職業殺手，那批殺手甚至不能稱作殺手，都沒殺過人，連槍都沒摸過。」
「帶頭的叫張三，平時在偷電瓶車餬口，其餘幾個也都是社會閒散人員，甚至連問題青年都算不上，五個人加起來，進拘留所的次數不超過三次，連管制刀具都沒拿過幾回。」
郭老闆絕望閉起了雙眼。
然而老者話沒停，繼續說道：「還有件事……」
「還有？」郭老闆一愣。
老者點點頭，「前段時間130台B300伺服器，也是通過楊偉的渠道走私到大陸的。」
「不是關承宇牽的線嗎？」郭老闆問道。
老者搖頭：「關承宇只負責牽線，但具體對接的不是楊偉，是楊偉找的黑市暗樁。」
郭老闆再次緊閉雙眼，發出一聲絕望的長嘆。
從2007年他親自把楊偉請進鴻海，委以重任，當成未來的接班人傾力培養。
到後來力排眾議，架空老臣，將萬億帝國的帥印親手奉上。
他自詡商海浮沉半生，見慣風浪，把美國人、日本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間，甚至自負地認為自己能在中美兩大巨頭的博弈夾縫中左右逢源。
他以為自己是一座山。
結果，他親手在自己心口上扎了一把尖刀，還替對方擦拭了整整二十年的刀柄！
「家裡養了個鬼……老子在家裡養了整整二十年的鬼啊！」
蒼老的聲音在空曠奢華的辦公室里迴蕩，帶著說不盡的淒楚與潰敗。
能力配不上野心？土生土長的台北精英？！
狗屁！他的能力可太能配上野心了！
老者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垂首等待。
整整過了五分鐘。
郭老闆終於平復心情，緩緩睜開眼，對老者冷冷說了四個字：
「做了楊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