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部長談話
裴雲回到檢察廳的時候，外面的風波還在繼續發酵。
不過他本人倒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神色平靜地穿過走廊，按部就班地開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只是這一路上，他明顯察覺到周圍投來的視線多了不少。
有人低頭假裝整理文件，有人端著咖啡從旁邊經過，卻忍不住用餘光往他身上瞟。
還有幾個年輕職員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一見他走近，又立刻默契地閉上嘴。
裴雲不用想也知道原因。
新聞已經傳開了。
而只要看到那些照片，就不可能認不出他。
他雖然不是什麼娛樂圈的人，但在檢察廳內部，他這張臉還是很有辨識度的。
剛走到辦公室門口，金美珠便迎了上來。
她手裡抱著一疊文件，表情卻不像平時那樣利落幹練。
她看了裴雲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立刻開口。
裴雲停下腳步，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已經大概有數。
金美珠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開口：「裴檢————」
話才剛起了個頭，裴雲便打斷了她。
「是我。」
金美珠一愣。
裴雲語氣淡淡的，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問什麼：「新聞里那個男的，是我。」
金美珠頓時睜大了眼睛。
她原本還想著要怎麼委婉一點，畢竟這種事多少有些尷尬。
結果裴雲倒好，連鋪墊都不需要，直接把答案遞到了她面前。
「啊！」
金美珠低呼了一聲，隨即又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大，連忙壓低聲音。
「真的是您？」
她早上在手機上看到新聞的時候，就覺得照片裡的男人有些眼熟。
結果仔細一看，居然跟裴雲99%相似。
只是因為對象是鄭秀妍，事情又鬧得那麼大，她一時間實在不敢輕易下結論。
萬一是一個長得很像裴雲的呢？
沒想到，居然真的是他。
檢察官。
女明星。
緋聞滿天飛。
這幾個詞放在一起，已經不是普通新聞了。
金美珠把資料放到裴雲桌上後，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裴檢，剛剛部長讓您去辦公室一趟。」
裴雲點了點頭。
他心裡早就有數。
這種時候，姜東旭找他過去，除了新聞的事，也不會有別的。
而針對這一點，他也早已準備好了說辭。
金美珠見他反應平靜，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把手裡的文件整理好，放到了他的辦公桌上。
裴雲則整理了一下衣袖，轉身朝部長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內，姜東旭已經在等他了。
裴雲推門而入，先開口打了聲招呼。
「部長。」
姜東旭抬眼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來了，坐吧。」
裴雲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姜東旭靠坐在那裡，目光落在裴雲身上，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緩緩開口。
「昨天是怎麼回事？」
裴雲沒有迴避，「部長，我跟她只是朋友。」
「是不是朋友，跟我沒什麼關係。」他淡淡說道，「但新聞現在鋪天蓋地，全是你們兩個人的照片，影響很大，照這個趨勢下去，你檢察官的身份應該很快就會被曝光。」
裴雲微微低頭，「抱歉，部長，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你應該清楚，一個藝人的輿論影響到底有多大。」姜東旭說，「很多人整天盯著他們身上那點無聊事不放，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被鬧得滿城風雨，你身為檢察官，應該比誰都清楚什麼叫分寸。」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也變得犀利。
「所以————」
「你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姜東旭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也看過太多事，不是會被表面說辭輕易糊弄的人。
像裴雲這種人，從小到大一路優秀，履歷乾淨，成績出眾，連實習期都拿到了最高評價，做事向來穩妥。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犯下這種低級錯誤？
如果只是單純和女藝人見面，那也就罷了。
可偏偏他不但被拍了，還被拍得這麼完整，這麼密集，像是主動把自己送進了輿論中心。
這根本不像意外。
除非————
這一切，本來就是他有意為之。
裴雲很清楚，自己那點小伎倆被這種級別的人看穿，是遲早的問題。
更何況，他這一次的行動本來就算不上隱蔽。
和鄭秀妍見面，出入那些容易被拍到的場合，這些細節只要稍微串起來，就很難讓人相信這只是單純的意外。
如果姜東旭真的什麼都看不出來，那才奇怪。
所以，裴雲從一開始就沒指望能完全瞞過他。
他的計劃可以被姜東旭察覺。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被姜東旭知道，反而並不一定是壞事。
關鍵在於，他要怎麼解釋。
有些事情可以說，有些事情卻絕不能說。
尤其是李富真那邊的存在，必須被藏得嚴嚴實實。
那才是整件事背後真正不能暴露的部分。
他很清楚，姜東旭不是普通上司，也不是幾句「巧合」「朋友關係」就能糊弄過去的人。
他在檢察系統里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早就練出了一雙看透人心的眼睛。
如果自己解釋得太淺，他不會信。
如果解釋得太多，又容易露出破綻。
這中間的分寸，必須拿捏得剛剛好。
而更麻煩的是。
姜東旭其實也是裴雲計劃里極其關鍵的一環。
如果他前期布置的一切都能順利推進，輿論繼續發酵，相關矛盾被一點點牽扯出來，最後真的讓檢察廳不得不介入，那麼後續最重要的問題就會變成案子能不能落到他手上。
而這件事，姜東旭擁有相當大的決定權。
也就是說，眼前這個男人，都很可能會成為他計劃能否繼續往下走的關鍵人物。
可偏偏，裴雲觀察了姜東旭很久，卻始終沒有真正摸透他的心思。
這個人太穩健了。
不像那些立場鮮明，欲望明顯的人那樣容易判斷。
他不會輕易表態，也不會隨便泄露自己的傾向。
很多時候，他就坐在那裡，看著下面的人折騰。
他像一潭深水，看似平靜，卻不知道底下到底藏著什麼。
這就非常蛋疼了。
裴雲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計劃走到這裡，他已經把不少人都算了進去，也為很多可能出現的情況提前做了準備。
唯獨姜東旭這一環，他始終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權衡什麼。
隨後，裴雲緩緩站起身，走到姜東旭辦公桌前，微微低下頭，語氣也放得比之前更誠懇了一些。
「抱歉，部長。」他說，「這件事，我確實有所隱瞞。」
姜東旭看著他，神色平淡。
裴雲停頓了一下，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低聲補了一句。
「我————我是沒辦法，才這麼做的。」
這話一出。
「哦？」姜東旭靠在椅背上，語氣不輕不重，「為什麼？」
裴雲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可真正說出口的時候，還是刻意讓自己的情緒顯得克制真實。
「因為我太想進步了。」
「如果我繼續像現在這樣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也許很多年後，我依舊只是中央地檢里一個不起眼的檢察官。」
他說到這裡，微微捏了捏拳頭，「等到了三十歲，甚至更久，我可能還在原地打轉。」
「我不甘心。」
裴雲抬起頭，目光直視姜東旭。
「我從小到大，做什麼都要爭第一。」
「無論是成績，還是評價，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會比任何人差。」他的語氣里透出不服，「既然這樣，我為什麼要被困在這個位置上？」
姜東旭看著他，忽然淡淡笑了一下。
「所以，你就靠一個女人？」
這話聽起來輕飄飄的，卻帶著敲打意味。
裴雲沒有露出窘迫，反而順勢接了下去。
「部長，您是我一直很敬重的前輩。」
「所以我不想繼續瞞著您。」
說完這句，他才開始把自己的「計劃」慢慢攤開。
當然，所謂攤開，也只是攤開了其中可以被攤開的那一部分。
他把自己如何借鄭秀妍身上的話題度和公眾關注，去撬動更大的輿論影響，如何一步步把外界的視線引向權寧一，又如何藉由這一連串連鎖反應，讓一些原本藏在水面下的問題被迫浮出來，簡略而清晰地說了一遍。
說得不算太細，但邏輯完整。
聽上去，像是一個野心勃勃、又不甘於平庸的年輕檢察官，為了更快往上爬，選擇主動製造機會，把自己推入一場巨大的輿論漩渦之中。
這套說辭，九真一假。
該說的，他說了。
不該說的，他一點都沒碰。
尤其是和李富真有關的部分，被他藏得嚴嚴實實，連一點邊都沒有沾上。
那才是絕對不能暴露的底牌。
裴雲很清楚，面對姜東旭這種人，完全編造只會死得更快。
只有把大部分真實的動機和邏輯擺出來，再在最關鍵的地方留下一層霧，才最容易讓人相信。
而在說明的過程中，他也不動聲色地夾帶了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對姜東旭判斷力的認同。
比如對他這些年在檢察廳內地位和手腕的敬佩。
再比如，隱晦地表明自己的立場————
他不是在胡亂行事，也不是想脫離掌控。
相反，他是願意站到姜東旭這一邊的人。
有些話不用說得太直白。
只要點到為止，就已經足夠了。
裴雲站在那裡，沒有再繼續補充，只是安靜等著姜東旭的反應。
自己能說的已經都說了。
聽完裴雲這番話，姜東旭的臉上慢慢有了一點反應。
只是那點反應很淡，看不出究竟是認可，還是譏諷。
他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過了片刻，才淡淡說道：「年輕人有野心是好事。」
「但像你這麼亂來的，容易死得快。」
「我知道。」裴雲抬起頭，神情沒有退縮。
「但我想抓住每一個機會。」裴雲說道，「機會不會等人，也不會常常出現，錯過一次，也許下一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姜東旭不置可否地看著他。
「部長您是了解的，我從小就是孤兒，無權無勢，身後沒有家族，也沒有靠山，我能走到今天，只能靠自己。」
他說到這裡，卻沒有顯得可憐，反而透出一種倔強。
「所以就算有風險，我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姜東旭知道裴雲的履歷。
孤兒出身，一路靠成績和能力爬到現在，履歷乾淨，評價優秀，年紀輕輕就已經顯露出不小的鋒芒。
這樣的人，確實容易不甘心，也容易為了目標冒險。
姜東旭沒有繼續追問鄭秀妍的事，反而忽然換了個話題。
「你覺得鄭昌民怎麼樣？」
裴雲微微一愣。
鄭昌民？
他沒想到姜東旭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提起這個名字。
這轉折來得太快，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裴雲心裡迅速轉了一圈，卻沒有立刻表露出來，只是略一停頓，給出了一個看似穩妥的回答。
「鄭昌民前輩是一位辦案經驗豐富的前輩，我對他————」
話還沒說完，姜東旭就抬手打斷了他。
「好了。」
姜東旭語氣淡淡，卻透著幾分不耐。
「你就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跟他不對付。」
裴雲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露出一點尷尬的笑。
既然姜東旭已經把話挑明，他也沒必要繼續裝得太過。
「鄭昌民前輩畢竟是檢察廳的老前輩。」
裴雲斟酌著說道：「像他這樣的人，肯定很看重自己的地位和身份，資歷、人脈、威望，這些都是他多年積累下來的東西。」
「而我這種剛來的新人，偏偏又不太懂得收斂鋒芒。」
「說難聽點，就是個刺頭。」
「所以跟鄭昌民前輩有些不對付，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話沒有把責任全推到鄭昌民身上，卻也沒有把自己摘得太乾淨。
既承認了矛盾，又給這場矛盾找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
姜東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輕靠向椅背。
「鄭昌民這個人，資歷夠老，經驗也夠多，辦案能力不算差。」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可惜，心思太雜了。」
裴雲沒有出聲。
姜東旭看著桌上的文件，語氣平淡，「他這些年最在意的，從來都不只是案子辦得漂不漂亮，而是自己還能不能再往上一步。」
「坐到他這個位置的人，嘴上說得好聽，什麼組織、規矩、檢察廳的臉面，實際上心裡盤算的，無非就是權力和位置。」
「尤其是我的位置。」
「這些年，他一直盯著這裡，等著我出錯，只要我露出一點破綻，他就會立刻撲上來，恨不得把我從這個位置上拽下去。」
「所以我比誰都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
「他不是容不下你這種年輕人，只是容不下不受他控制、又有可能威脅到他的人。」
「至於你————」
姜東旭看著裴雲，語氣反而多了幾分認可。
「你這次的事情，確實鬧得不小。」
「換成別人，我會覺得他愚蠢、輕浮、連最基本的分寸都沒有。」
「但你不一樣。」
姜東旭淡淡說道：「你不是沒腦子的人。」
「正因為你不是，所以我才知道，你走這一步，不是昏頭，色令智昏。」
「你是在賭。」
「賭輿論，賭人心，賭檢察廳最後不得不下場。」
「說實話，我不喜歡莽撞的人。」
「但我更看不起那種明明有野心、有能力，卻只會縮著脖子等機會掉到自己頭上的人。」
「檢察廳里這種人太多了。」
「嘴上講原則，心裡想上位，可真到了該動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膽小。」
「你至少還敢動。」
「不過，敢動是好事，但不代表你就可以亂來。」
「這次你能把事情鬧起來，是本事。」
「可如果你只有把事情鬧大的本事，沒有收場的本事，那你就不是有膽色，而是愚蠢。」
「我可以欣賞你的野心。」
「但前提是，你得證明自己配得上這份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