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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爛泥、死木與黑木河的代價

2026-06-25 15:02:58 作者: 你惹毛我了
  春汛裹挾著上游的枯枝和死掉的野獸屍體,重重地撞擊著防洪渠的青石壁。

  渾濁的河水仿佛狂暴的野獸,在這片被煤灰和酸氣浸透的土地上肆意咆哮。

  刺鼻的硫磺味被潮濕的冷空氣壓在地面上,熏得人連咳出的濃痰都帶著一股炭灰的苦澀。

  內堡南側,那座由多蘭設計、被湍急河水強行驅動的巨大木製水車,正在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哀鳴。

  沉重的生鐵錘頭被沾滿水珠的木齒高高抬起,停頓了一瞬。

  「轟——咔!」

  鐵錘重重砸在空無一物的鐵砧上。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周遭的泥水呈放射狀飛濺,連遠處的石塔似乎都跟著微微顫抖。

  打鐵的流民呆滯地站在鐵砧旁,手裡緊緊握著空蕩蕩的鐵鉗。

  火爐里的火光映照著他們麻木而疲憊的臉龐。沒有燒紅的生鐵塊送上來,鐵錘就只能這麼不知疲倦地空砸。

  一旦填鐵的速度跟不上水流的速度,這頭被釋放出來的巨獸就會毫無理智地震裂自己昂貴的傳動木軸。

  大管家波利弗站在泥沼邊緣。冰冷的黑泥已經漫過了他那雙鹿皮靴的腳踝。

  他推了推鼻樑上被雨水打濕的銅框眼鏡,低頭看向手裡的羊皮帳冊。

  原本密密麻麻、如同黑蟻般排列的進項記錄,在三天前的春雪融化之日,徹底斷絕。

  他轉過身,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水走向石塔。每一次把靴子從黑泥里拔出來,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沉悶吸吮聲。

  石塔二層的紅木書房內,壁爐里的炭火燒得很旺,但依然驅不散從石頭縫隙里滲出來的陰冷濕寒。

  奧托·霍亨索倫坐在寬大的高背椅中。

  他身上裹著那件灰黑色的厚呢大衣,手裡拿著一封剛剛拆開的羊皮信件。

  信封的火漆印是一頭咆哮的金獅子。那是凱岩城催收白銀的例行公函。

  泰溫·蘭尼斯特那如同利刃般的筆跡在羊皮紙上清晰可見——距離西境要求的「交期提前一個月」,只剩下不到二十天。

  波利弗推開厚重的橡木門,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的泥腥味走進書房。


  他將那本沾著泥點的羊皮帳冊平鋪在紅木桌上,動作僵硬而死板。

  「柳林礦區的原礦徹底斷供了。」

  波利弗的聲音乾澀得像兩塊在冬日裡摩擦的枯木。

  「多蘭的水力鐵錘一天能吞掉過去五倍的鐵料。但現在,連一筐指甲蓋大小的原礦都運不進內堡。」

  「老穆德在抗命?」奧托的視線沒有從泰溫的信件上移開。

  「他在拼命。」

  波利弗搖了搖頭,乾癟的臉頰微微抽動。

  「柳林那邊的淺層礦坑,已經按照吩咐撤掉了三分之一的承重木柱。威廉拿著法典壓著那群流民,原礦挖出來堆得像山一樣高。可是路斷了。」

  大管家走到窗前,推開沉重的橡木百葉窗。

  夾雜著雨絲的冷風灌入書房,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

  他指著窗外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沼澤。

  「春汛導致藍叉河倒灌,從南坡到柳林之間的十里土路,全變成了能沒過大腿的爛泥潭。」

  「板車一旦推上去,車輪直接陷到輪軸卡住。連最強壯的挽馬和騾子,都拔不出腿。」

  「威廉昨天在泥地里當場砍了兩個試圖丟下車逃跑的流民,但屍體填在泥里連個水泡都沒冒。人命可以逼迫,但爛泥不認皮鞭。」

  奧托將金獅子密信摺疊起來,壓在一塊生鐵鎮紙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那片死寂而貪婪的泥沼。

  沒有原礦,冶煉高爐就得被迫熄火;高爐熄火,就沒有生鐵去兌現給布雷肯家族和五小家族的生鐵分紅;沒有物資流轉,高牆裡的生銀提純就得停滯。

  一旦泰溫·蘭尼斯特的交期違約,那頭雄獅不會聽任何關於春泥的辯解。

  「把多蘭叫來。」奧托轉過身。

  片刻後,潘托斯學者多蘭裹著一件帶有貂皮領子的厚外套,被兩名鐵誓團士兵帶進了書房。

  他看了看波利弗陰沉的臉色,迅速從袖口裡抽出一張畫滿了炭筆線條的羊皮草圖,鋪在紅木桌上。

  「大人,爛泥吞車輪,我們就不用土路。」


  多蘭指著草圖上嚴密的撐力結構,眼中閃爍著狂熱。

  「排木路!用粗壯的原木,一根緊挨著一根,橫向鋪在泥沼上,形成一條硬木軌道。再給原礦板車換上硬木滾輪和滑木。受力面積分散,就算底下的泥潭再深,原礦也能暢通無阻地滑過來!」

  奧托看著那張圖紙:「去庫房領工具。明天一早開鋪。」

  「鋪不了,大人。」

  波利弗冷冷地打斷了多蘭,目光盯著桌上的草圖。

  「我們連一根多餘的木頭都沒有了。」

  書房裡的空氣凝滯。多蘭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波利弗翻開紅木桌上另一本紅色封皮的帳本,手指在上面重重地點了兩下。

  「水力鐵錘的速度太快,高爐這一個月來日夜不休,吞木炭的速度是整個冬天的三倍。」

  「為了維持爐溫、配合高牆裡的生銀提純,內堡南側和西側的白樺林,已經在十天前被砍成了一片光禿禿的爛地。那群流民連樹根都挖出來填進爐子了。」

  管家咽了一口唾沫。

  「按照圖紙,如果要鋪設從柳林到本部的排木路,全長十二里,至少需要三千到四千根成年的粗壯原木。藍叉河現在的領地範圍內,連一根能做長矛杆的白蠟木都抽不出來。磨坊的龐大胃口,已經觸碰到了這片領地能撐住的盡頭。」

  就在書房陷入死寂之時,石塔下傳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

  兩輛舊馬車在十幾名鐵誓團士兵的注視下,停在了內堡的側門。

  一名披著灰布斗篷的中年男人,踩著泥水走下馬車。風吹開他的斗篷,隱約露出黑色罩袍上用灰線繡著的枯樹紋章。

  布萊伍德家族的管家。

  波利弗看了一眼窗外,轉頭看向奧托:「鴉樹城的人。他們來買第二批長矛。」

  為了維持這條血肉防線,高傲的泰陀斯·布萊伍德伯爵,不得不再次派人帶著真金白銀,來向這個曾經用穿刺人頭羞辱過他們的死仇,購買這種連家族暗記都沒有的劣質兵器。

  奧托走回紅木桌前,重新坐進高背椅中。

  「讓他進來。」

  片刻後,布萊伍德管家帶著滿身的寒氣和泥腥味走進了書房。他沒有客套廢話,直接將三個沉重的羊皮袋砸在紅木桌上。

  「三百枚舊金龍。成色十足。」

  管家的腮幫子高高鼓起,強壓著骨子裡的恨意。

  「按照上一次的契約價格,九百支生鐵長矛,一百套十字弩配件。泰陀斯大人要求明天日落前必須裝車。邊境線上的消耗太快了,我們沒時間等。」

  波利弗站在桌邊,乾癟的手指沒有去碰金幣。他靜靜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奧托。

  奧托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三百枚閃爍著光澤的金龍。

  他拿起桌上的蘸水羽毛筆,在波利弗剛剛準備好的供貨羊皮契約上,緩緩劃了一道刺眼的墨痕。

  「契約作廢。」

  奧托的聲音像一潭死水。

  布萊伍德管家猛地抬起頭,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你們想反悔?!霍亨索倫,難道想吞了金幣不給貨?還是借著邊境吃緊,坐地起價來羞辱鴉樹城?!」

  管家的右手按在了腰間的防身匕首上。

  「藍叉河不需要通過羞辱買家來獲得情緒上的滿足。這只是一場交易。」

  奧托連看都沒看管家按在劍柄上的手。

  「但這三百枚金龍,今天買不走九百支長矛。」

  奧托將多蘭畫的那張排木路草圖推向紅木桌的中央。

  「長矛的售價沒有變。變的是藍叉河今天拿什麼來換。」

  奧托豎起一根修長的食指,指節在紅木桌上點了一下。

  「一把長矛,換十根成年原木。一百套弩機配件,換五百根原木。必須是剝去樹皮、修整齊平的硬木。」

  奧托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透過跳躍的燭火,盯著管家的臉。

  「泰陀斯大人的鴉樹城背後,就環繞著河間地最古老、最茂密的黑木林。那裡有我需要的木材。」

  布萊伍德管家僵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

  他呆呆地看著桌上的那張排木路草圖,又轉頭看了看窗外那些冒著黑煙、卻因為爛泥斷供而無法滿負荷運轉的高爐。

  他看穿了奧托的算盤。

  這個灰藍眼睛的怪物,不僅用廉價武器武裝了布雷肯來消耗鴉樹城的血肉;現在,他還要逼著鴉樹城親手砍伐祖傳的森林,把木頭送到藍叉河,來修繕這條能讓怪物繼續產出武器的泥路!

  用布萊伍德的樹,鋪霍亨索倫的路,造殺布萊伍德人的矛!

  「你是個瘋子……」

  管家的聲音顫抖著。

  「那是先民時代就留下的林子!是舊神注視過的土地!泰陀斯大人寧可在邊境上把血流干,也絕不會把鴉樹城的根挖出來送給你墊爛泥!」

  「布雷肯家族武裝的那些無主遊民,距離鴉樹城西側的磨坊只剩不到五里地。」

  波利弗冷漠地補上了一記重錘。

  「沒有這批長矛填補邊境缺口,鴉樹城外圍的三個農莊和兩座渡口守不到下個滿月。到時候,石籬城的人會舉著火把,把你們的森林燒成灰燼。」

  奧托將一張新擬定的木材交易契約推到管家面前。

  「藍叉河的伐木隊已經在邊境等候。如果泰陀斯大人覺得砍伐舊神森林會弄髒自己的手,我的人可以越過邊界代勞。你們只需要讓開哨塔的道路,閉上眼睛。」

  奧托將羽毛筆扔在契約旁。

  「我只給你一個小時考慮。」

  半個小時後。

  布萊伍德管家帶著滿腔的屈辱與無力感,顫抖著手簽下了那份用木材換長矛的供貨單,並咬牙交出了邊境哨塔的通行信物。

  他沒有帶走一支長矛,因為按照契約,他必須先讓出鴉樹城的森林,藍叉河才會發貨。

  書房的橡木門重新關上。

  波利弗將那三百枚金龍鎖回紅木桌底部的鐵皮箱。這些金幣現在花不出去,但在未來的某一天,它們會變成更致命的武器。

  「大人。」

  波利弗拿著那份木材契約,死魚眼般的臉上沒有絲毫輕鬆。

  「木頭有著落了。但我剛才重新核算了一下在春汛期鋪設排木路的勞力消耗。多蘭的圖紙需要從本部一直鋪到柳林,全長十二里,必須在冰水和泥沼里作業。」

  波利弗將一張寫滿名字的粗糙羊皮卷放在紅木桌上。

  「春汛的冰雪剛化,那片泥沼的水溫能把人的骨頭活活凍裂。原木運回來後,必須靠人力在齊腰深的冰泥里打樁、對齊、捆綁。新送來的那些流民不懂規矩,身體也虛弱,稍有不慎就會把幾百斤重的原木踩翻。」

  波利弗在羊皮卷上緩緩划過。

  「我們只能用最熟練、最懂紀律的人去鋪路。本部那批熬了兩年以上的屯田客最合適。」

  書房裡的空氣降到了冰點。

  「水溫太低,爛泥的吸力太大,勞動強度超過了人體的極限。」

  波利弗報出死傷的數目。

  「在冰水裡泡半個月,這些人會大面積感染風寒、肺病,以及被原木砸碎骨頭。四十到六十人之間。後續病死的,暫且不計。」

  波利弗安靜地退後半步。用誰的命去填那個泥潭,必須由領主來親自定奪。

  炭火在壁爐里發出輕微的「剝啪」聲。

  奧托看著羊皮卷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兩個月前,他在這張紅木桌上,給這些人取消了夜間加役,每天多加了半塊粗乾酪。

  他拿起蘸水羽毛筆,在那份名冊末尾,簽下了「奧托·霍亨索倫」的領主印記。羽毛筆划過羊皮紙的沙沙聲,利落而果決。

  「把人調過去。」

  奧托抬起頭,眼裡古井無波。

  「給這批去鋪路的老人,每天發雙份的劣質麥酒和熱薑湯。不管用什麼辦法,半個月內,十二里的原木軌道必須通車。」

  他將名冊推還給波利弗。

  「提前派人在爛泥沼邊緣,把裝生石灰的坑挖好。如果有凍死在泥里的……」

  奧托看著波利弗。

  「直接留在泥里,墊在原木下面當基石。不要浪費活人的體力去撈屍體。」

  波利弗推了推銅框眼鏡,收起那份名冊,躬身退出了書房。

  窗外,冰冷的春雨再次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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