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冷雨變成了夾雜著冰碴的雪粒,打在藍叉河內堡青石校場的地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五輛沒有懸掛任何華麗帷幔的馬車,在三十名鐵誓團重甲戟兵的沉默「護送」下,緩緩駛入內堡。
車輪碾過那些被煤灰染黑的凍泥,留下了深深的轍印。
從馬車上走下來的,是五位面容疲憊、神情各異的河間地小領主和騎士。
走在最前面的,是柳木城的萊格子爵。這位老人在幾個月前剛剛失去了自己脾氣暴躁的繼承人羅納德,連同祖傳的鐵礦也被霍亨索倫男爵武裝代管。
他那件天鵝絨斗篷已經有些磨損,蒼老的臉上寫滿了屈辱。
如果不是那封蓋著雙頭鷹火漆印的邀請信上寫著「拒絕出席將視為放棄礦區債權」,他就算死也不願踏入這片爛泥地。
緊隨其後的,是平克梅登堡的派柏家族旁支騎士、綠叉河女巫沼澤的奈蘭爵士、以及靠走私起家勉強維持體面的佩吉爵士。
走在最後的,是查爾頓家族的現任族長。
他的目光沒有去看那些冒著黑煙的高爐,而是下意識地尋找著站在石塔台階上的那個黑甲少年。
那是他送給藍叉河當質子的長子,威廉。
「諸位大人,這邊請。」
威廉·查爾頓站在台階上,聲音冷硬得像是一把剛從冰水裡抽出來的鐵錘。
查爾頓族長走到兒子面前,原本想露出一個略帶安撫的微笑,試圖和威廉交換一個隱秘的眼神。
但威廉的視線沒有在他臉上停留哪怕半秒,他只是公事公辦地側開身子,目光越過自己的父親,像看著五個會走路的算盤。
查爾頓族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石塔二層的書房裡,早早生起了炭火。
奧托·霍亨索倫坐在主位上,沒有穿戴領主的禮服,只披著那件灰黑色的厚呢大衣。
大管家波利弗站在他身側,面前的紅木桌上擺放著五隻沉甸甸的羊皮袋,以及一摞密密麻麻的帳本。
五位小領主侷促地坐在長桌對面。房間裡除了炭火的剝啪聲,死寂得讓人窒息。
奧托沒有說任何關於情誼的廢話,他靠在椅背上,像是一個在審視新買的磨刀石的工匠。
「諸位大人的領地,在這一年多的邊境摩擦中,都不太好過吧。」
奧托的聲音在書房裡迴蕩。
「荒廢的農田,成群的流民,還有那些沒有繼承權、整天在城堡里惹事的次子。」
萊格子爵咬著乾癟的嘴唇,派柏家的旁支騎士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體。
這些都是他們極力想掩蓋的衰敗,卻被奧托像剝皮一樣揭開。
「藍叉河是一座熔爐,它需要源源不斷的柴火。」
奧托直切正題。
「柳林礦區的鐵脈很深。我今天請諸位來,不是為了借糧,也不是為了結盟。這是一場生意。」
奧托伸出手指,在紅木桌上敲擊了一下。波利弗立刻翻開了那本厚重的羊皮冊。
「諸位把領地上無處安置、快要餓死的流民送過來。只要他們能拿得動鐵鎬,藍叉河就收。」
奧托看著對面的五個人。
「你們出人,我出礦山和高爐。按送來的人頭算,他們在礦坑裡每挖出十車生鐵原礦,你們拿走半車的紅利。」
「不僅如此。」
波利弗推了推銅框眼鏡,拋出了第二塊誘餌。
「凡是參與合作的家族,如果需要向藍叉河購買長矛、十字弩部件或農具,藍叉河將以低於市價兩成的價格供應。但運輸牲口和護衛,由你們自己承擔。」
派柏家的騎士眼睛徹底紅了。兩成的折扣,意味著他們能在河間地的黑市里大賺一筆。
但最震撼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
奧托將目光轉向了坐在最邊緣的萊格子爵。
「萊格大人。」
奧托的聲音依然平靜。
「柳林礦區原本就是您的產業。雖然現在由我代管抵債,但藍叉河只拿該拿的那份。過去兩個月,柳林礦區產出的紅利中,屬於您的那一成,結算清楚了。」
波利弗走上前,將桌面上最重的一個羊皮袋,推到了萊格子爵的面前。
「嘩啦。」
袋口散開,數十枚黃澄澄的舊金龍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迷人的光澤。
老萊格子爵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些金幣。
老子爵顫抖著雙手,將那個羊皮袋抱在懷裡,老淚縱橫。
霍亨索倫雖然殘暴,但他真的給錢!
「當然,帳目必須清晰,不能是一筆糊塗帳。」
奧托看著火候已到。
「這半年一次的分紅,需要有人來盯著波利弗總管的算盤。」
「諸位大人,把你們家族的次子送到藍叉河來吧。名義上是擔任我的『侍從』,實際上,是讓他們在這裡看著你們的紅利。」
奧托看著那五位已經咬鉤的族長。
「托倫教官會教他們怎麼用長矛活下來,波利弗會教他們怎麼算清十車原礦的重量。」
「三年。如果三年後他們還活著,他們將成為河間地最出色的軍官。如果他們願意,霍亨索倫家族的劍,隨時為他們敞開。」
書房裡再也沒有人猶豫。
這不僅僅是解決麻煩,這是給那些註定分不到家產的次子,找了一條鍍金的登天梯。
查爾頓族長重重地點了頭。
他下意識地再次看向站在陰影里的威廉,但威廉依然只是面無表情地拿著羽毛筆,在契約的附錄上精準地核對查爾頓家族即將送來的流民數量。
契約在紅木桌上迅速簽訂。五個小家族帶著金幣和廉價軍火的承諾,滿意地離開了藍叉河。
當日傍晚,石塔底層。
波利弗在快速核算著即將到來的大批勞動力。
「大人。」
波利弗指著名冊上另一排被劃上紅線的數字。
「有了這五個家族送來的流民,柳林礦區的產出壓力大幅緩解。但本部那兩千名熬了兩年以上的老屯田客,最近的產出效率下降了三成。重體力透支導致他們大批病倒,死亡不僅浪費安葬的石灰,還會拖累冬季的伐木配額。」
奧托站在窗前,看著南坡那片灰暗的棚戶區。他聽著波利弗嘴裡那些冰冷的「折損」數據。
「修改法典附加條款。」
奧托的語氣中透著一種純粹的理智,但那眼眸里,卻閃過一絲隱秘的放縱。
「凡是在藍叉河熬過兩年以上的本部老屯田客,冬季取消夜間加役。每人每天的口糧,增加半塊粗乾酪。」
波利弗愣了一下。
雖然老勞力效率下降,但直接增加半塊乾酪的口糧成本,依然不符合大人一貫的榨乾最後一點油水的規矩。
「去執行。」
奧托沒有給波利弗解釋。
幾日後,藍叉河下游的荒灘安置營。
冷風卷著雪粒吹過破敗的木棚。加雷斯正在用一口破鐵鍋熬煮著發霉的麥糠。
幾名殘疾的流民互相攙扶著走回營地。他們的臉上雖然凍得發紫,但眼神中卻透著一種久違的生氣。
「騎士大人。」
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流民手裡捧著半塊干硬的奶酪,聲音顫抖。
「剛才內堡的糧車來了。不僅送了麥糠,還說……本部的老兄弟們,冬天不用上夜工了。這半塊乾酪,是他們省下來,偷偷托人帶給我們的。」
加雷斯呆呆地看著那半塊乾酪。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那座高聳在黑煙中的灰石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