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礦區外圍的黑木柵欄。距離那批帶著凱岩城金獅印記的密爾匠師進駐此地,已經整整過去了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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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月里,老穆德將隱忍與克制發揮到了骨髓里。
他每天用最好的陳麥和烤肉招待那三位密爾匠師以及二十名紅袍護衛,親自陪同他們在指定的淺層鐵礦坑裡指點敲打。
在此期間,三隻渡鴉帶著密爾匠師親筆簽名的信件飛往了西境。
信中的內容單調而重複:「鐵礦產出穩定,未見異常。」
老穆德用極度逼真的服從,為凱岩城積累了一批安全無害的背書。
但狐狸終究鬥不過獵犬的鼻子。
深夜的冷杉林里,穆德木屋的門被猛地推開。兩名瞎了一隻眼的老兵親信帶著一身寒氣沖了進來,其中一人的手裡還提著一把滴血的短刀。
「出事了,大人。」
親信的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壓得極低。
「柳林高牆裡那個洗原礦的老兵,受不了酸氣,半夜翻牆逃了。他剛鑽進林子,就撞上了起夜撒尿的西境護衛隊長。」
穆德從木板床上翻身坐起,那雙常年一潭死水的灰色眼睛裡,猛地竄起了一股讓人膽寒的凶光。
「人呢?」
「那個老東西以為西境人是來救他的,為了換口飯吃,他把高牆裡酸洗池和純銀磚的底細全吐乾淨了!」
親信咬著牙,手背青筋暴起。
「那幾個密爾人拿到了老兵身上帶出來的酸渣樣本,他們用黃銅尺子和天平一算,把我們隱瞞產量的底褲扒了個底朝天!那個西境隊長已經寫好了信,正在封火漆,準備連夜放飛渡鴉去凱岩城!」
穆德的下頜骨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不再是推測,密爾人拿到了鐵證。一旦那隻渡鴉飛出柳林,明天早上,藍叉河隱藏海量白銀的死罪就會擺在泰溫·蘭尼斯特的桌案上。
等待他們的,將是卡斯特梅式的洪水與屠殺。
「把少爺藏進地窖。」
穆德沒有拔劍去衝殺,他冷靜地穿上那件沉重的舊鎖子甲。
「去流民營,把今天新開掘的五號深坑塌方警告牌拔掉。點齊十個死士,帶上火把和繩索,跟我走。」
一個小時後,礦區深處。
西境護衛隊長帶著密爾匠師,正押著那個瑟瑟發抖的逃跑老兵,準備前往棧橋放飛渡鴉。
老穆德帶著親信,滿頭大汗、舉著火把從泥道旁沖了出來,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大人!」
穆德的臉上寫滿了急切與驚恐,演技毫無破綻。
「五號深坑突然發現了一大片成色極好的銀礦脈!但我手下的流民不懂開採,已經塌了一小塊。懇請諸位立刻下井查驗,如果礦脈受損,我們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西境隊長冷笑一聲,他手裡捏著那封即將宣判藍叉河死刑的信件,眼神中透著高居臨下的傲慢。
「約翰爵士,現在才想起來拿新礦脈討好我們,太遲了。不過,既然有極品銀礦,下去看看也無妨。帶路。」
對於這群自視甚高的西境人和密爾人來說,他們根本不相信一個泥腿子騎士敢對蘭尼斯特的使團動刀子,更何況五號坑是新開掘的,連木柱都很新。
他們跟著穆德,走進了深不見底的坑道。
坑底的泥水淹沒了腳踝,二十名紅袍護衛、三位密爾匠師、以及十個負責引路的柳林親信死士,全部擠在了那個陰暗潮濕的工作面上。
「就在前面。」
穆德舉著火把,指著前方一塊支撐坑頂的主承重木柱。
就在西境隊長靠近木柱的那一刻。
穆德身邊那個瞎了一隻眼的親信,看似腳底一滑,整個身體帶著沉重的鐵鎬,狠狠撞擊在了那根早已被內部掏空的承重木柱上。
「咔嚓!」
令人頭皮發麻的斷裂聲在封閉的坑道里炸響。
數千噸的黑色岩石、泥土夾雜著地下水,崩塌的蒼穹般轟然壓下。慘叫聲甚至沒來得及傳出喉嚨,就被巨大的轟鳴聲徹底碾碎。
在崩塌爆發時。穆德沒有躲進安全側洞。
他掄起鐵鎬,眼都不眨地砸斷了那個滑倒親信的右腿。緊接著,他主動迎向一塊滾落的巨石。
「砰!」
骨骼碎裂的悶響。巨石直接砸穿了穆德的肩,兩根胸骨斷裂,他狂噴出一大口鮮血,連同那個西境隊長和逃跑的老兵一起,被埋在了碎石堆下。
三天後。
藍叉河內堡,石塔頂層。
波利弗手裡捏著一份沾滿泥污和血跡的急件,乾瘦的臉頰微微抽動。
「五號坑全塌了。」
波利弗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緊繃。
「西境匠師和紅袍護衛全部遇難。我們在碎石底下挖出了老穆德。他的肩碎了,胸骨斷裂,命懸一線,但他手裡死死抓著那個逃兵的屍體,把那封寫好的密信和黃銅尺一起埋在了最深處。」
奧托坐在紅木桌後,靜靜地聽著這份用血肉拼湊出來的戰報。
現場只有落石和幾十具混合在一起的屍體,沒有任何刀劍劈砍的痕跡。就算泰溫派人來查,他也只能看到一場慘烈到連柳林領主都差點陪葬的礦難。
而且,泰溫手裡還有那三封密爾大師親筆簽名的安好信,如果他要強行追究,就是在推翻自己的核算結果。
「起草文書。」
奧托面無表情,迅速開始善後。
「給凱岩城發喪。就說柳林領主極力勸阻,但西境貴客探尋新礦脈心切,強行下井,不幸遭遇礦難。藍叉河願承擔一切撫恤和搜救費用。」
「泰溫大人不會信的。」
波利弗推了推銅框眼鏡。
「他不缺撫恤金,他知道我們在騙他。」
「他當然知道。但他是一個商人,商人只在乎利益。」
奧托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羊皮契約,扔在桌面上。
「把這份契約連同老穆德帶血的請罪信一起送去凱岩城。告訴泰溫大人:人沒了,但銀脈還在。未來十年內,柳林礦區產出的一半白銀,將以市價的最低折扣,直接送進凱岩城的金庫。」
奧托用未來十年的暴利,去填平那頭雄獅心中的懷疑與怒火。
人死不能復生,但這種持續不斷的巨額輸血,足以讓任何想要翻臉的領主捏著鼻子坐回談判桌前。
遠在凱岩城的泰溫·蘭尼斯特收到匯報後,並沒有像傳說中那樣暴怒地集結大軍。
他坐在那張巨大的雕花椅上,目光冰冷地審視著這份滴水不漏的供貨單。
幾天後,一隻渡鴉從凱岩城飛回了藍叉河。
回信上沒有蓋火漆印章,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帶著蘭尼斯特家族特有的、算帳式的勒索。
「契約收到。西境不再派遣匠師。但鑑於礦難帶來的損失,下一批白銀的交付期提前一個月,成色必須提高半成。蘭尼斯特有債必償。」
波利弗看著那行字,手心滲出了一層冷汗。
沒有卡斯特梅的洪水,沒有刀劍交加。泰溫用最冷酷的方式告訴奧托:這筆人命帳,西境記下了。
他將用這種嚴苛的交期和成色壓榨,像鈍刀子割肉一樣,慢慢地、長久地回收這筆利息。
奧托站在紅木桌前,看著那封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