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連綿泥雨下了整整兩夜,藍叉河的水灣渾濁脹溢。
被連根拔起的枯木跟著污黃的水流翻滾往下,接連撞垮了泥灘岸邊七八排破朽的捕魚圍柵,在防洪石墩上發出木頭斷裂的悶響。
石塔就立在河坳背後。底層的生鐵高爐被雨水壓著排煙洞口,散發出一股洗不脫的熟爛柴煙夾帶酸泥的惡臭。
此時未到掌燈時分,陰霾天光順著高塔沒有拉嚴實的木百葉縫隙,漏進二樓的書房。
一塊粗布被隨手揚開,緊接著幾聲砸擊桌面的鈍響,撕開了屋內的氣壓。
紅木書案邊緣被磕出漆面碎屑。
一捆沾滿黑褐色乾涸血塊的生鐵長矛頭,像死肉一般被扔在桌面上。
兵器上散發的味道不屬於高爐,那是從人體胸腔和泥潭裡捂餿了幾日化出來的腥臭。
幾隻腹部沾著白灰的食腐蠅,緊貼著矛尖邊緣的血跡嗡嗡打轉。
威廉·查爾頓站在書桌最側邊的陰影里。
他的左手壓在劍柄的防滑皮套上,眼珠順著桌面上離他最近的那支矛頭定住。
在那支長矛底座的金屬鍛面上,嵌著一個深凹進去的鐵錘圖形。
錘柄印記向左上方歪斜,底角缺了一塊。
這把蹩腳的鐵錘印,只有藍叉河工坊里那個瞎了一隻眼的鐵匠科爾,在趕工期掄偏重錘時才能砸出來。
將這批兵器帶來的人,站在長桌對面。
他身披紅藍相間魚鱗罩袍,肩甲上掛著水珠,胸口用銀線繡著一條在水波中躍起的銀鱒魚。
那是奔流城霍斯特·徒利公爵的貼身侍衛長。
奧托·霍亨索倫坐在主位上,身上裹著那件沒有紋章的灰黑色厚呢大衣。
「男爵。」
老騎士的聲音像生鏽的鐵鏈在摩擦。
他從腰間的皮筒里抽出一封蓋著躍魚火漆印的羊皮卷,拍在紅木桌上。
「三天前,喬諾斯·布雷肯伯爵的先頭部隊突襲了寡婦磨坊。泰陀斯·布萊伍德擊退了他們,在布雷肯士兵的屍體上,繳獲了整整五車帶有藍叉河暗記的兵器。」
老騎士的目光釘在奧托那張灰白色的臉上。
「霍斯特公爵命我代為傳話。布萊伍德已經向奔流城正式控告:藍叉河私向布雷肯傾銷武器,蓄意挑動河間地內戰,破壞國王的和平。」
「公爵要你給出一個解釋,否則,徒利家族的長戟兵將再次封鎖這片領地。」
書房裡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炸裂的微響。
波利弗站在書櫃旁,捏住了帳本的邊緣。
人贓並獲,布萊伍德把絞索直接遞到了奔流城的手裡。
奧托看著那封質問信,沒有去掩鼻驅散屍臭,也沒有像被抓現行的竊賊那樣辯解。
他伸出一根戴著黑皮手套的食指,撥弄了一下桌面上那枚沾血的矛頭。
長矛在紅木桌上劃出刮擦聲。
「做工粗糙,只夠刺穿皮甲。這確實是藍叉河工坊的手藝。」
奧托承認了兵器的來源。
「既然你認了罪……」
老騎士粗糙的大手按在了劍首的配重球上。
「這有什麼需要解釋的嗎?」
奧托抬起頭,看著老騎士。
「藍叉河管轄著柳林鐵礦,擁有高爐。為了湊齊公爵要求的那份代管稅,我的鐵匠不僅打造犁頭,也打造常規的防身兵器換取金龍。這是一場買賣。」
「兩個月前,喬諾斯·布雷肯派人帶著金龍,來藍叉河採購了這批長矛。我收錢,他拿貨。帳目兩清。」
「那是屠殺封臣的兇器!你這等於資助叛亂!」
老騎士怒聲呵斥,鬍鬚發抖。
「兵器就是兵器,只有握著它的人才分對錯。」
奧托的話語就像淬火的刀刃,切開了維斯特洛法理上的漏洞。
「布雷肯買走長矛後,是拿去給守衛防備山賊,還是拿去刺穿布萊伍德士兵的肚子,不在一個打鐵匠的管轄範圍內。」
奧託身體前傾,逼視著老騎士。
「侍衛長。如果君臨的鐵匠把一把匕首賣給了酒鬼,酒鬼在跳蚤窩割斷了別人的喉嚨。勞勃國王會去絞死那個鐵匠嗎?」
「如果維斯特洛哪條律法寫明,小領主禁止打造和買賣鐵器,我現在就去封了高爐。如果沒有,藍叉河就是在合法經營。」
老騎士噎住了。
他搜腸刮肚,卻找不到任何一條王法能用來治一個賣鐵商的罪。
「霍斯特公爵不瞎。」
老騎士咬著後槽牙。
「你這種偷換概念的狡辯,逃不過奔流城的怒火。公爵絕不會容忍河間地存在一個隨時為內戰提供刀劍的軍械庫!」
「霍斯特公爵當然不瞎。」
奧托靠回高背椅,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空白的羊皮紙,拿起蘸水羽毛筆。
羽毛筆在羊皮紙上沙沙作響。
「帶句話給公爵。」
奧托一邊寫,一邊拋出這場交鋒的籌碼。
「為了彌補這場因為買賣自由而引發的流血遺憾。藍叉河願意在今年的稅金之外,額外向奔流城捐獻五十副優等鎖子甲和一百支精鋼長矛,充實徒利家族的武庫,以便公爵更好地維護和平。」
「至於泰陀斯·布萊伍德的委屈。」
奧托將寫好的信紙摺疊,滴上紅色的火漆印章。
「信里我也寫清了。藍叉河只認金幣,不問恩怨。如果布萊伍德覺得在兵器上吃了虧,藍叉河的大門同樣向黑木河敞開。只要他出得起價錢,我們的高爐隨時可以為布萊伍德家族日夜開工。」
老騎士拿著那封信,看著面前這個灰藍眼眸的男爵,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背向上爬。
老騎士陰沉著臉轉過身,走向石塔的橡木門。
在握住門把手的那一刻,他停頓了一息。
老騎士半回過頭,布滿皺紋的眼角冷冷地掃了一眼紅木桌上那些沾血的矛頭。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用力推開門,大步走進了樓梯的陰暗處。
馬蹄聲在樓下的泥水裡響起,消失在風雨中。
窗外,防洪渠里的渾水發出咆哮。
一截被連根拔起的枯木打著旋,被渾黃的洪流卷下,沒入水灣。
波利弗推了推銅框眼鏡。
他走到紅木桌旁,拿起一塊粗布,將桌面上擦得乾乾淨淨。
威廉站在陰影里。
他沒有說話。他看著桌上那些被老騎士遺落的斷裂兵器。
威廉緩慢地鬆開了握在劍柄皮套上的手指。
他走上前,從一堆爛鐵中挑出一支還沒有完全卷刃的精鋼長矛。
他掏出一塊沾滿油脂的布,開始擦拭矛尖上的血污。
那雙灰色的眼眸里映著桌面上微弱的油燈火光。
他只是一下又一下,清理著這件殺人工具上的鏽跡。
雨下得更大了。
石塔底層的生鐵高爐煙道里,噴出一股黑色酸煙,融化在藍叉河谷的冷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