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里，一個搖晃到令人頭暈的鏡頭，先是對著天花板旋轉了三秒，然後猛地甩下來，勉強對準了坐在椅子上的林家耀。
然而……畫面沒有對上焦。
整個視頻糊成了一團令人悲傷的馬賽克，林家耀那張帥氣的臉被抽象成了一灘。
更致命的是，構圖將林家耀的腦袋，精準地切到了畫幅之外。
屏幕里只剩下一截脖子和半個肩膀，在昏暗的自然光下，像一張無頭恐怖片的截圖。
整整十五秒，沒有一幀是清晰的。
看的人都力竭了。
林家耀盯著手機屏幕，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這……」
文藝男推了推眼鏡，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委屈。
「我就說了嘛，沒有團隊，根本拍不出來情緒。」
他嘆了口氣。
「而且這手機的鏡頭焦段太短了，塔可夫斯基當年用的是蔡司標準定焦，你讓我用這種消費級設備去呈現藝術化影像語言，這是對創作者的不尊重。」
林家耀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太意識流了，不敢相信，這是一個提著幾十萬設備的傳媒學院學生，拍出來的東西。
「……謝謝你來面試，回去等通知吧。」
林家耀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文藝男挺直了腰板，禮貌地點了點頭，提起那台他可能只用來擺拍的RED攝像機離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林言和妮雅開始拍桌子爆笑起來了
幾人本來還試圖維持一下體面，捂著嘴憋了兩秒，但林言一嗓子直接把最後一道防線轟開，西爾把臉埋進胳膊里，肩膀瘋狂抖動，雖然她不懂攝影，但是她也是刷過短視頻的，就沒見過這麼抽象的畫面。
「說的比唱的好聽，手上功夫為零。」
林家耀欲哭無淚。
「沒事沒事，第一個而已。」
他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給自己打氣。
「本省最頂尖的傳媒學院，怎麼可能都是這種水平？下一個，下一個肯定不一樣！」
下一個，確實不一樣了。
「兩位老闆好！」
她笑得極其燦爛，主動遞上一份簡歷。
「我在MCN機構實習過一年，跟過2個百萬粉帳號的孵化全流程，深諳流量密碼！」
林家耀接過簡歷，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有實戰經驗，好，這個靠譜。
「你對我們這個項目有什麼想法？」
林家耀把項目簡介推了過去，田殘疾人運動俱樂部，記錄殘運員訓練日常，打造勵志短視頻IP。
女生拿起來掃了兩行，眼睛就亮了。
「殘疾人運動員？」
她放下簡歷，雙手一拍，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這個題材絕了！我說個劇本畫面！」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滔滔不絕。
「第一集！開場就要炸裂！找一片泥坑，讓他們在裡面爬！」
她雙手比劃著名，眼睛裡燃燒著對流量的狂熱。
「故意把塑造他們的悲催生活！然後配上傷感音樂，慢鏡頭！觀眾一看這畫面，感動到當場飆淚！」
林家耀臉上的笑容沒了。
但女生沒注意到，她越說越興奮，整個人都站了起來。
「然後找幾個演員，扮成社會上的反派，去挑事，嘴裡還罵人！把觀眾的憤怒值拉滿！」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仿佛在分享一個絕世秘方。
「最後，重點來了！高潮部分！再讓他們絕境逆襲。」
她一拍桌子，激動得臉都紅了。
「極致賣慘加上爽文反轉！這種結構在短視頻里就是無敵的！」
說完，她得意地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了二郎腿。
辦公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林家耀已經不說話了。
而在他旁邊，林言原本正漫不經心地玩著手機，此刻手指停了下來。
那雙平時看什麼都懶洋洋的眼睛裡，溫度正在一度一度地下降。
建俱樂部的初衷，從來不是為了把那群孩子變成流量的消耗品。
而現在，面前這個面試者說讓他們像小丑一樣，在全網的目光下，匍匐哀嚎等待施捨。
女生還沉浸在自己的創意里，沒能讀懂氣氛。
「怎麼樣？兩位老闆，我這個方案是不是……」
「出去。」
林言的聲音不大，他抬起手，筆直地指向門的方向。
「……啊？」
女生愣住了。
「我說出去。」
林言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那是和他平時吊兒郎當完全相反的冷硬。
「你的方案，就是在把人當猴耍，他們不欠這個世界一場表演。」
女生的臉先是白了，然後迅速漲紅。
她猛地站起來，抓起簡歷塞進包里，椅子被蹭得在地磚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行行行，不識貨是吧？」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扭過頭。
「你們這種不懂網際網路的土老闆，活該做不出來！等著涼吧！」
門被她重重地摔上了。
……
辛苦幾個小時，妮雅妮雅她們早就待不住了，拉著西爾就跑出去玩了。
陸陸續續的這些人。
有張嘴就聊虛擬人帶貨的，有說要用AI營造反差感的。
有聲稱自己百萬播放保底結果一問細節全靠搬運洗稿的。
還有一位小網紅學生進來第一句話就問，出場費能給多少？
隨著最後一個面試者離開，林家耀整個人癱在了椅子上。
他雙手抱住腦袋，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不是……全軍覆沒？」
他睜大的眼睛裡寫滿了不可置信。
「這可是本省唯一的專業傳媒學院啊！」
林言對著天花板畫了個圈。
「現在的科班生嘛……要麼是背了一肚子理論，手上功夫一塌糊塗的學院派，要麼就是被那些三秒一反轉、五秒一衝突的快餐流量徹底洗了腦的套路機器。」
他攤了攤手。
「沒有一個能沉下心去看人，去拍人的。」
那群孩子的故事不需要技巧堆砌，不需要流量公式，需要的是一雙能看見他們真正生命力的眼睛，可這雙眼睛，今天一上午，他一個也沒找到。
「……結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