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張元英的想法。
她就像是一個被精心設定好程序的人偶一樣安靜地站在隊伍里,臉上掛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
她就這麼看著安宥真氣鼓鼓地走回來,看著崔叡娜扁著嘴委屈巴巴地抱怨,看著金采源維持著優雅的假笑和劉裕過招。
這一切在張元英眼裡都像是一場免費的、劣質的喜劇表演。
而金采源今天全程都很彆扭。
非常彆扭,彆扭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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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早上睜開眼睛的那一秒開始就在心裡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金采源,今天上聲樂課的時候,你要做一個乖巧聽話的好學生。不管他說什麼,你都要微笑著說『好的老師,謝謝老師』。絕對不能再跟他頂嘴,絕對不能再陰陽怪氣。」
計劃很完美。
邏輯很清晰。
但是,當金采源真的站到劉裕面前時,她的嘴巴就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獨立意識一樣脫離了大腦的控制。
就在十分鐘前,她又把之前有問題的地方重新唱了一遍。
其實她這次唱的還算不錯,至少沒有出現之前劉裕指出的問題。
而劉裕聽完之後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火力全開,只是拿著筆在點名冊上敲了兩下,語氣平淡地指出了一個小問題。
絕對是一句非常中肯、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評價。
沒有毒舌,沒有諷刺,沒有把她的聲音比喻成「哮喘的哈巴狗」。
金采源的大腦在零點一秒內給嘴巴下達了指令:
快,說謝謝老師,然後鞠躬退下!
然而,她的嘴巴張開後吐出來的卻是這樣一句話:
「啊……是這樣嗎?可能是我這微弱的肺活量實在無法滿足老師您的審美標準吧。真是讓您受累了呢。」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練習室都安靜了下來。
劉裕手裡轉著的筆停了下來。
他顯然沒想到自己明明只是正常地提了個建議,這丫頭怎麼又像吃了槍藥一樣懟了回來。
「金采源,你是不是早上吃錯藥了?」劉裕無語地看著她。
金采源站在原地,在心裡瘋狂地尖叫:
你在幹什麼!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快點道歉啊!說你剛才腦子抽筋了!
但是,她那該死的自尊心和長期以來面對劉裕形成的防禦機制死死地把她的嘴巴焊住了。
她不僅沒有道歉,反而下巴一抬,繼續用那種氣死人不償命的語氣說道:
「老師說笑了,我每天的飲食都很健康。如果老師覺得我的回答有冒犯到您的話,我在這裡向您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說完,她還真的彎下腰,規規矩矩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劉裕被她這套連招搞得徹底沒脾氣了。
「行了行了,趕緊回去站著。看見你我頭疼。」劉裕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
金采源轉過身走回了隊伍里。
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直接一頭撞死在練習室的鏡子上。
她很後悔。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明明在心裡演練了一百遍要好好說話,為什麼一看到那張臉,聽到那個聲音,防禦機制就自動啟動了?
金采源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真的快要出問題了。
她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瞄了一眼坐在那裡的劉裕,發現對方根本沒把她剛才的話當回事,已經開始點下一個成員了。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讓金采源心裡的彆扭感更加強烈了。
「采源啊,你今天吃火藥啦?」
崔叡娜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
「閉嘴,別理我。我想靜靜。」金采源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靜靜是誰?」崔叡娜一臉茫然地撓了撓頭。
金采源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決定徹底屏蔽這個單細胞生物的干擾。
而隊伍另一邊的安宥真也很不爽。
非常不爽。
她剛才被劉裕罵了一頓,回去之後老老實實地按照劉裕的要求,把那段主歌用輕聲練習了整整五十遍。
她連午飯都沒吃飽,就為了把氣息控制得平穩。她覺得自己現在已經完全掌握了訣竅,簡直就是個聲樂天才。
儘管今天劉裕明顯收斂了毒舌,沒有像以前那樣把人罵得體無完膚,但是安宥真就是覺得不滿足。
她就是想聽劉裕夸自己。
這是一種單純且執拗的渴望。
以前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跟劉裕較勁,但在崔叡娜的「開導」下想通了之後,安宥真的邏輯變得非常簡單:
我喜歡這個大叔,大叔在專業上很厲害,所以我要用我的實力征服他,我要讓他親口承認我很棒。
就這麼簡單。
「老師!我練好了!我要再唱一次!」
安宥真突然舉起手大聲喊道,嚇了旁邊的金珉周一跳。
「安宥真,還沒輪到你。別人還沒唱完。」
「可是我已經準備好了!我現在狀態絕佳!老師你就讓我唱吧,我保證這次絕對不會像菜市場吵架!」
安宥真眼巴巴地看著劉裕,臉上寫滿了「快點我快點我」。
劉裕被她盯得有些發毛。
「行吧行吧,出來唱。」劉裕妥協了,反正早晚都得聽。
安宥真立刻喜笑顏開地蹦了出來。
她站在中間,清了清嗓子,閉上眼睛,開始演唱剛才那段被批評的歌。
這一次,她按照劉裕的要求把聲音放輕,把氣息沉下去。
雖然因為不習慣,聽起來還有些生澀,但比起剛才那種震耳欲聾的「噪音」,已經有了質的飛躍。
感情的表達也因為聲音的收斂而變得細膩了不少。
一曲唱完,安宥真睜開眼睛,滿臉期待地看著劉裕。
快誇我!快誇我!快說我是天才!
劉裕放下手裡的筆,點了點頭。
「嗯,比剛才好點。至少像個人類在唱歌了。回去繼續保持這種感覺。」
說完,劉裕低下頭,準備叫下一個人的名字。
安宥真愣住了。
就這?
「嗯,比剛才好點」?
這就完了?
沒了?!
安宥真不幹了。
她大步走到劉裕面前。
「老師,你這就完了?」
劉裕被她嚇了一跳,往後靠了靠椅背。
「不然呢?咋的還要我給你發朵小紅花嗎?」
「我練了五十遍!五十遍誒!我連午飯的雞腿都沒吃完就為了練這個氣息!你就一句『好點』就把我打發了?」
安宥真氣呼呼地瞪著他。
劉裕覺得有些好笑。
「這是你作為歌手的本分。難道你指望我因為你盡了本分就給你頒個獎啊?」
「我不管!我進步這麼大,你必須誇我!」
安宥真開始耍無賴,大有「你不誇我今天這課就別上了」的架勢。
權恩妃在後面看得心驚肉跳,趕緊出聲制止:「宥真啊,別胡鬧了,快回來!老師還要上課呢!」
「我不!恩妃歐尼你別管!」安宥真頭也不回,死死盯著劉裕,「大叔,你今天必須誇我一句,不然我就一直站在這裡。」
「安宥真,你多大了?還在幼兒園大班嗎?還是需要老師摸摸頭說『宥真真棒』才肯吃飯的年紀啊?」
劉裕毫不留情地嘲諷道。
「對!我就是需要!你說一句能少塊肉嗎!」
安宥真理直氣壯地反駁,完全沒有覺得不好意思。
整個練習室的成員們都看呆了。
她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敢這麼明目張胆地逼著劉裕誇人的。
金采源站在隊伍里看著安宥真那副毫無顧忌的樣子,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羨慕。
她羨慕安宥真可以這麼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情緒,不管是被罵還是想要誇獎,都能坦坦蕩蕩地說出來。
劉裕和安宥真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半分鐘。
最終劉裕敗下陣來。
他實在不想在這件無聊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行。安宥真,你剛才那段唱得非常完美,簡直是天籟之音,韓國樂壇的未來就靠你了。滿意了嗎?可以請你圓潤地滾回去了嗎?」
劉裕用一種極其棒讀、毫無感情的語氣快速念完了這段話。
安宥真撇了撇嘴。
「雖然聽起來很敷衍,不過本天才勉強接受了!謝謝老師!」
她得意洋洋地沖劉裕做了個鬼臉,然後大搖大擺地走回了隊伍里。
劉裕無語地看著她的背影,在點名冊上安宥真的名字後面重重地畫了個叉。
「好了,所有人休息十分鐘。十分鐘後檢查和聲。」
劉裕把筆一扔,宣布休息。
女孩們如蒙大赦,立刻散開各自找地方喝水休息。
權恩妃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劉裕身邊抱歉地開口:
「老師,宥真她平時不是這樣的,可能最近壓力有點大,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劉裕擺了擺手。「沒事,我習慣了。」
權恩妃尷尬地笑了笑,轉身去照顧其他妹妹了。
休息時間,練習室里分成了幾個小團體。
金采源一個人蹲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眼神空洞地看著地板。
她還在為剛才的陰陽怪氣而後悔,整個人的背景仿佛都變成了灰白色。
而安宥真正拉著崔叡娜和張元英興奮地分享著自己剛才的「勝利」。
「你們看到大叔剛才那個表情了嗎?他完全拿我沒辦法!只要我堅持到底,他最後還不是得乖乖誇我!」
安宥真得意地炫耀著。
崔叡娜翻了個白眼。「他那叫誇你嗎?他那叫念課文。我用腳趾頭聽都知道他有多敷衍。」
「敷衍也是夸!四捨五入就是他承認我很厲害了!」
安宥真將阿Q精神發揮到了極致。
張元英坐在旁邊擦了擦汗,笑著附和:「宥真歐尼真的很厲害呢。不過老師好像看起來有點無語哦。」
「誰讓他平時那麼囂張的。」安宥真揮舞著拳頭。
張元英看著安宥真,眼神里閃過一絲嘲弄。
真是個容易滿足的笨蛋。
一句敷衍的誇獎就能讓你高興成這樣。
如果你知道他現在用的水電都是我付的錢,你會是什麼表情呢?
張元英突然很想看到那一幕,但她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很快結束。
劉裕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集合。
「好了,下半節課檢查和聲。兩個人一組。安宥真,金采源,你們兩個先來。」
劉裕直接點名。
被點到名字的兩個人同時愣了一下。
「副歌部分,金采源唱主旋律,安宥真唱低音和聲。開始。」劉裕下達了指令。
音樂響起。
金采源閉上眼睛,迅速進入了狀態。
她今天憋了一肚子的氣,乾脆把所有的情緒都投入到了歌聲里,唱得格外有感染力。
安宥真在旁邊配合著她,壓低了聲音唱和聲。
兩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諧。
一曲結束。
劉裕難得地露出了一個滿意的表情。
「不錯。這才是和聲該有的樣子。」劉裕點了點頭,「金采源,你剛才的情緒很到位,比之前那種乾巴巴的唱法好多了。安宥真,你的低音也壓得住,沒有搶主旋律的風頭。」
這絕對是劉裕代班以來,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安宥真立刻興奮地跳了起來,一把抱住了金采源。「耶!聽到沒有采源歐尼!老師誇我們了!」
金采源被她勒得差點喘不過氣來,嫌棄地把她推開。
她看向劉裕,發現今天他那張平時看著很欠揍的臉現在竟然順眼了不少。
「謝謝老師。」
金采源決定借坡下驢「多虧了老師之前的指導,我才能找到這種感覺。老師辛苦了。」
這句話說得非常得體,語氣也很真誠。
金采源在心裡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幹得漂亮金采源!就是這樣!保持住!
然而,劉裕聽到這話,卻挑了挑眉毛。
他看著金采源那副突然變得無比乖巧的樣子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金采源,你突然這么正常我有點不習慣。」劉裕隨口吐槽了一句,「你該不會是在憋什麼大招吧?」
這句話瞬間戳破了金采源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仙女氣球。
金采源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老師您真會開玩笑。」
「我只是覺得,既然您難得展現出了一點屬於人類的正常審美,我作為學生,當然要配合您的演出。畢竟,對牛彈琴久了,牛偶爾聽懂了一句,也是值得鼓勵的呢。」
靜。
練習室里再次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安宥真默默地往旁邊挪了兩步,試圖和這個正在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女人拉開距離。
權恩妃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媽媽咪呀。
哈利路亞。
誰來收了這孩子吧!
劉裕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金采源。
「金采源。」
「在的,老師。」
金采源昂著頭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但心裡已經開始瘋狂流淚了。
「下課後把你剛才那段和聲的簡譜抄五十遍。明天交給我。」
「……好的,老師。」
金采源咬碎了牙,硬生生地擠出這幾個字,然後轉身走回了隊伍。
一回到隊伍她就絕望地捂住了臉。
完了。全完了。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為什麼我要罵他是牛啊!
接下來的課程在詭異的氣氛中進行。
金采源徹底自閉了,一言不發地站在角落裡當蘑菇。
安宥真則因為得到了誇獎,像個多動症兒童一樣在旁邊扭來扭去。
張元英依然是那個完美的旁觀者,用甜美的笑容掩飾著眼底的瘋狂。
終於,漫長的兩個小時過去了。
「今天就到這裡。回去把各自的問題好好練練。下課。」劉裕合上點名冊,站起身準備走人。
「老師辛苦了!」女孩們齊刷刷地鞠躬。
劉裕拿起外套,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練習室。
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公寓躺在沙發上當一條死狗。
這群丫頭比田小娟還要難對付十倍。
看著劉裕離開的背影,練習室里的氣氛瞬間放鬆了下來。
金采源默默地走到角落裡拿起自己的包,準備回宿舍抄簡譜。
「采源歐尼,你沒事吧?」張元英走過來,關切地問道。
「我沒事。就是想去死一死。」金采源面無表情地回答。
「別這麼說嘛,老師其實也沒有很生氣呀。」張元英笑著安慰她。
金采源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元英啊,你不懂。這是我和我自己的戰爭。而我,輸得一敗塗地。」
說完,金采源背著包像個遊魂一樣飄出了練習室。
安宥真湊過來,看著金采源的背影同情地開口:「她今天真的好奇怪啊。不過沒關係,至少我今天被誇了!走,元英,我請你喝奶茶去!」
「好呀,謝謝歐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