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時分,臨清的街市換了另一副面孔。
白日裡那些規規矩矩的鋪面收了板,沿街便支起了一溜竹棚。
油燈一盞接一盞地點起來,橘黃色的光從布棚底下出來,落在青石板路上,被來來往往的腳步踩成碎影。
賣糖人的、賣餛飩的、賣脂粉頭油的,吆喝聲織成一張細密的網,蓋住了整條街。
朱明走在人流中,月白直裰在燈下泛著柔光。
他手裡捏著一串糖葫蘆,咬了一顆在嘴裡,酸得眯了一下眼睛,含了一會兒才慢慢嚼碎了咽下去。
嘎嘣脆,糖分是蔗糖的五十倍!
拐過一條橫巷時,有人從側面擦過,接著他的腰間忽然輕了一下。
朱明他低頭看了一眼空落落的腰間,餘光里瞥見一瘦小的人影正縮進旁邊的人群里。
他該喊一聲「抓賊「的。
但朱明沒有,邊咬著糖葫蘆,邊示意不遠處的兩人別輕舉妄動,接著轉身跟了上去。
穿過兩條巷子,街燈漸疏,人流漸稀。
那人是個十幾歲出頭的瘦小個子,一身灰褐短打,跑起來像條泥鰍,在人群中左閃右躲。
朱明不緊不慢地跟著,步子不快,方向卻始終沒錯。
那人拐進一條暗巷,背靠著一面牆蹲下來,借著遠處漏過來的一線燈光,迫不及待地拆開了那隻荷包。
手指探進去,摸出幾張紙鈔!
他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
「他奶奶的,在茶館出手挺大方的,還以為是個有錢的主!」,小偷低聲罵了一句,「又是新大明寶鈔!」
「呸,新大明寶鈔,狗都不要!」
瘦小個子準備把手中的荷包和寶鈔都扔掉,這個時候,朱明出現在他身後,一把奪回自己的財產。
「哦!」
聲音從小偷身後傳來。
他的手猛地一抖,抬頭看見一個穿月白直裰的年輕公子正站在身後,不緊不慢地看著他。
那張臉上沒有怒意,甚至帶著一點好整以暇的興致。
「你...你....」,瘦小個子猛地站起來,「你什麼時候跟過來的?」
「從你碰我荷包開始。」,朱明慢悠悠的說道,「你說這寶鈔狗都不要?為什麼?」
「這花花綠綠的紙片,今天值十貫,明天誰知道值幾文?」,瘦小個子看著他,「還不如銀子來的實在!」
「誰告訴你的?」,朱明眉頭微微一動,不是因為這番話本身,類似的話他在奏章里見過。
新大明寶鈔推行的這段日子,他沒少在奏摺里看過文武官員這樣的勸諫話術。
但此刻從這樣一張市井的、還是一個對錢財特別敏感的小偷的口裡說出來,味道截然不同。
有人在散播這些負面消息,而且散播到了最底層的街巷裡。
「當然是紅豆館裡的大人物說的!」,小偷答得理直氣壯。
「紅豆館?」
「紅豆館都不知道?」,小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哦哦,聽你的口音,是來自京城吧,難怪不知道!」
「沒錯!」,朱明點了點頭。
「只要你給十兩銀子,我就帶你過去!」,小偷的眼睛轉了轉,狡黠的光芒從瞳仁里一閃而過,「現在這個時間過去,還可以聽到攢勁的節目!」
「本少爺只有新大明寶鈔!」,朱明把新大明寶鈔慢慢折好放回荷包里,「不知能否帶本少爺過去紅豆館?」
「紅豆館,那可是個特殊的場所!」,靳一刀不知什麼時候已到了近前,聽到「紅豆館「三個字,臉色變了一變,低聲湊過來,「少爺,那是煙花之地。」
「對對對,少爺的身份,可不能去!」,沈炎也趕到了,面色發緊。
「本少爺可是紈絝子弟,」,朱明看了看他們兩人緊張的神色,心裡過了一道彎,大約猜到了那是什麼地方,「不去那種地方,還怎麼紈?」
「少爺?」,沈炎還想勸一勸。
「行了,有沒有銀子!」,朱明打斷他,轉向靳一刀。
「沒有了!只有新大明寶鈔!帶著很方便!」,靳一刀攤手,面不改色,「這廝不是知道嗎?反正他偷了少爺的東西」
他摩拳擦掌,朝瘦小個子看了一眼,「打一頓不就好了?」
「.....」,小偷的臉頓時白了。
他看看朱明,又看看靳一刀那雙比他自己大腿還粗的胳膊,連忙擺手,「爺,今兒是小的有眼無珠,小的免費帶您去,就當賠罪。」
「行吧!帶路!」,朱明也不惱,邊說道。
眾人跟著小偷一路走過去,正是臨清的南岸。
南岸的街比北岸窄,鋪面卻更密。
茶樓、酒肆、書場、煙館,一家挨著一家,門楣上的燈籠比北岸的更大更亮,紅彤彤的光映在路人臉上,把每個人的表情都籠上了一層曖昧的顏色。
小偷在一座二層木樓前停下來,門口掛著「紅豆館「三個字的牌匾,門內透出的燈火比旁的店鋪都亮堂,隱約有人聲從裡面漫出來,混著二胡和檀板的聲響。
「就這兒。」,小偷咧嘴笑了一下,「臨清真正的夜生活。」
「謝了!」,朱明點了點頭,側頭對沈炎道,「這位小兄弟不錯,老沈,送他去官府,讓他們好好關照一下。」
「是!少爺!」
「我...你奶奶個腿!」,小偷一聽,隨即反應過來,撒腿就跑。
沈炎早他一步攔在前面,一隻手拎住了他的後領,像拎一隻貓一樣把他提了起來。
瘦小個子的兩條腿在半空中蹬了幾下,嘴裡罵罵咧咧,被沈炎提著往巷口走了。
「小刀,走,」,朱明見事情已經差不多,對著靳一刀說道,「今夜無事,勾欄聽曲!」
朱明抬腳跨進了紅豆館的門檻,庭院地勢開闊,擺了十幾張方桌,桌與桌之間用絹紗屏風隔開。
堂中坐了大半滿,有錦衣商賈打扮的中年人,有佩玉帶冠的年輕子弟。
亭台前一方矮台,台上一桌一椅一醒木,正是白日裡聽雨軒那位說書先生,灰布長衫換了一件暗青綢袍,腰裡繫著玉帶,比白日裡體面了不少。
他身後掛著一幅紙屏,上頭寫著四個字:「雅俗共賞「。
朱明在靠角的一張空桌坐下。
台上的說書人正講到酣處,醒木拍得啪啪響。
他的語速比白日裡快了一倍,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腔調,在檀板的襯托下拖出長長的尾音。
「卻說那大師兄,在房間上率先使出一招七傷拳!此拳法威力巨大,每一招都帶著凌厲的破空之勢,試圖迅速擊倒那何金銀!」
朱明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七傷拳?
放下茶盞,忽然想起來了,這正是他讓大明天啟日報登的一些武俠話本,原本是為了給日報添些市井趣味,讓人不至於覺得滿紙都是朝堂政論。
此刻從這說書人嘴裡翻出來,竟然把奴兒哈只二三事以及武俠話本改成了說書的底本。
這人倒是個人才。
「然而何金銀毫無懼色,以乾坤大挪移巧妙應對,乾坤大挪移一施展,滿室俱是重重身影,何金銀的身形如同鬼魅,讓大師兄一時難辨真身,無法準確出招!」
堂中有不少人「好「了一聲。
說書人身子一傾,聲音低了半度,帶著一種只有同行才懂得拿捏的火候:「一時間,大師兄心焦難耐,為了扭轉敗局,竟使出了附體的招數,」
醒木一拍,滿堂靜了靜。
「只見那大師兄,嬌喘一聲,倒在了何金銀的懷中!」
??金瓶梅?
朱明一口鹽汽水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