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是誰?」
察院的後堂陳設簡素,只設一桌兩椅,案幾之上燭火搖曳,不見多餘陳設,一派的清冷氣象。
至於屋外,黑夜、月光,圍牆看不真切,全都化為遮掩四周的黑幕。
白尋南從察院的門口走到這裡,踩著的都是銀子。
「回稟千戶大人,小人姓白,是本縣富商白敬之之子,現下供職於布政司經歷司,為一名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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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政司……李敏那裡嗎?」
白尋南眼皮一顫,他可不敢直呼布政司使的大名,只敢小心回道:「正是。」
「行吧,你的東西呢?」
白尋南低著腦袋,「千戶大人,五千兩太多,小人拿不動。」
原本他在家中和白敬之商量是三千兩,但白天縣衙的初審判決竟是絞監候,這實在是嚇到了他。
這雖不是什麼牽連家族的謀逆之罪,但也是死罪啊!
而且一旦遭此大難,白家今後會被全方位打壓,到那時候損失的豈會是區區五千兩紋銀?
所以即便不考慮父子之情,白尋南也要傾盡全力相救。
至於柴湛,
聽到這個數字他還真是動了動眉毛,他們這幫人是不缺錢,但從來也不會拒絕孝敬。
尤其是落難富家公子的孝敬,
往難聽了說,這種錢是來了就收,事情則看著辦辦,
為何?
因為辦不辦得成無所謂,辦不成又怎麼了?這姓白的小子還能有能耐從他手裡把錢要回去?或是有渠道通過什麼辦法把他受賄的事坐實?
哪會啊,任他報到哪個衙門,一聽說事涉西廠千戶,怕都會不由分說地打出門去,甚至事情本身都來不及聽。
如若不然,
一個經歷司的都事,如何見得了他掌刑千戶的面?
「你是要救你的父親吧。」柴湛掏了掏耳朵,表情渾不在意。
白尋南再次叩地,「大人明鑑,家父素來安分守己,此番實屬蒙冤受屈。如今縣衙定案為絞監候,一旦定為實情,家父便再無生機。小人身為人子,實在不忍見老父身遭極刑,斗膽懇請大人垂憐,救家父脫離死囚之厄。」
「知道了。」
白尋南悲憤欲絕地說了一通,結果卻只換來三個字。
那麼多銀子也開了口,他自然不肯接受這般結果,於是再次磕頭,流淚乞求:「求大人垂憐!」
「五千兩銀子你一人是搬不動,但多找幾人還搬不動嗎?」柴湛吹了吹蘸了耳屎的指頭,捏著聲音說了句輕飄飄的話。
白尋南一聽原來問題出在了自己的小心思上。
「大人放心,銀子即刻搬來。」
「嗯。那你還跪在這等什麼呢?」
白尋南心中頓為一震,「小人明白,小人這就去安排。大人安歇,小人先行告退。」
說話間,他立馬提了提長長衣角,邁著步子闖入屋外黑夜之中。靜思塢中就有銀子,只要這西廠的千戶大人願意開口,某種程度上可比那位已經遭了大難的布政司參政要管用多了。
而他走後不久,後堂屋外便進來兩個番子,他們面北單膝跪地,「大人,這一次怎麼做?」
「跟以前一樣,跟著他。」柴湛陰惻惻地說,而其目光之中則有一股子貪婪與瘋狂。
至於什麼為子救父,這種事壓根沒有進過他的腦袋。
雖說他也確實是來施壓太谷知縣,把人放掉的。不過這只是湊巧罷了,和白敬之、以及白敬之的銀子沒有絲毫關係。
甚至柴湛還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聽聞太原府太谷縣乃山西富庶之縣,其縣內首屈一指的富戶想來家底不會太薄,開口就是五千兩也能側面說明。
想到這裡,這位燭火下的番役興奮地舔舐了一下佩刀,感覺這次太谷真是來著了。
……
……
葉小青這次沒有過多的猶豫,他其實也在搶時間。
作為縣衙監獄的牢頭,即便在晚上他也可以通過縣衙西南角的角門進入,這裡原本就是值守獄卒夜間通行的專用門,葉小青這是屬於回家一趟。
過往時候他也會在晚間時候來到監獄值守,因而當值牢子見了他根本不覺有異。
當然,縣衙很大,即便是他也不可能直接來到韓旭所居住的內宅。
只能先穿過幽暗的西夾道,來到儀門旁邊的夜值房,請人通傳。
雖說都是一個廊檐下混飯吃的,但牢頭地位不高,葉小青與這幫人接觸也是較為聰明的,他遞了點好處,隨後就請當值的門子幫忙,道:「麻煩兄弟,在下有極要緊事要立即當面稟報堂尊,勞煩通報一聲。」
那門子掂了掂手中的小碎銀,沒有拒絕他,只是口頭上說:「亥時都過了三刻了(約晚九點五十),這麼晚去通報,免不了一頓奚落,葉兄弟也要捨得一頓酒水才行。」
葉小青不二話,點頭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使了錢、陪了笑,總算請動了這位門子。要麼歷來在官府衙門裡行走過的人,都知道不輕易得罪了,便是因為這裡的門門道道太多,遇不到事還好,但凡遇著點事,一個小嘍囉都能對你致命一擊。
而韓旭沒讓他等太久,事實上韓老爺還沒睡呢。
雖說這幾個月他一直在培養自己古代的作息,但今天白天發生那麼大的事,縣裡還有個西廠番役沒走,一時間他也難說放鬆。
且,一個監獄牢頭竟在深夜通報,韓旭料定絕非小事,這等敏感時候他怎會糊塗?所以當即和衣起身,就在內宅之中召見了此人。
這葉小青從儀門而入,一路上也是心中忐忑,方才一路狂奔,到此時都還有些氣喘,或者也有可能是緊張的。
不管怎麼說,把這個謊扯圓了,那還是要些本事的。
不多時,他抬頭看見內宅正屋之中已有光亮,屋內還有一道身影影影綽綽,葉小青知道,他無回頭路了。
緊接著他,低頭進入,衝著那道人影的方向低頭就跪。
「小人葉小青,見過堂尊。」
韓旭沖帶路的門子揮揮手,示意他離開此地,門子當即低頭,並把門帶上,走了出去。
說實話,這門子心裡也嘀咕著的,大晚上的一個牢頭求見起縣太爺來了,為的什麼秘密大事?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房間內是一盞燭火,兩道黑色人影,這畫面還真像是密謀大事。
屋內,韓旭坐在凳上,左臂搭在桌子上,「本官記得你,你現在是聽許先生話做事,對不對?」
「是,但許先生親口跟小的說過,小的是給堂尊做事。」
韓旭微微一笑,倒是個心思還算靈活的傢伙,「那直接說吧,這麼晚,肯定是有事了?」
葉小青想過很多個表述方式,開口第一句話應該怎麼說,最終他決定用最直接的。
「堂尊,小人今夜探查得知,罪犯白敬之在城內一處名為靜思塢的偏院內潛藏了四萬兩巨銀!」
韓旭聽完一愣,
因為他真的沒有往這個方面去想。
葉小青心思轉動,他判斷了一下,自己似乎吸引住知縣大人的注意了,於是接著說:「事情是幾天前發生的,許先生曾安排小的暗中謀劃放糧一事,這事已有不少進展,其中有一人深恨白敬之,蓋因他和那曹如詩一樣,也被白敬之奪了心儀之人……消息正是這位被困於白府的女子所透露……」
這之後的話,基本就是事實,葉小青沒有絲毫改動,在他的眼裡,韓大人十七八歲就能中進士,這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若是上來就說假話,那肯定不行。
等把真事繪聲繪色地一說,韓大人信了,
他在最後說:「大人,小人得知此事已有幾日,但四萬兩白銀,數目巨大,僅憑一個落難女子的話,實在難辨虛實。因此,小人不敢貿然稟報,只能先暗中探查真偽,就是怕誤把虛言當作實情,妄自驚擾大人。」
「真有四萬兩白銀?」韓旭再次確認。
「是,小人已深入地窖,地窖之中至少有二十大箱,小人開了幾個箱子,全是五十兩一錠的官銀。此事小人敢以項上人頭擔保,李老實亦與屬下同行。若是那些銀子沒了,那便只有一種可能,就是被孫家人抬走了。」
韓旭的心也砰砰跳。
現在是晚上,
這是四萬兩白銀,
白家人目前還不知道。
他在這當知縣,可不是為了跟王勉、白敬之這些人作對的,這些只是手段,他真正的目的還是想把自己這知縣當好。
軍餉銀一事已經足夠讓他頭疼了,他還記得那日懷抱嬰兒也要投櫃的瘦弱女子,他也沒有忘記,活了幾十年的孫伯安告知他今年雨水偏少。
接下來的秋糧、乾旱甚至還有朝堂爭鬥所帶來的延續動盪,在可預期的未來都會發生。
而他想安穩地應對這一切,銀子是不可或缺的。或者僅從自身角度考慮,接下來還不知有什麼變故,手握一大筆銀子,打點各方人馬也都方便不少。
至於說,這是屬於白敬之的銀子——韓旭對此則沒有絲毫的道德負擔。
尤其他聽到李老實的心儀女子也被白敬之搶了,這根本就是個人面獸心的畜生。
這種人,他的髒銀,不弄過來,難道留著給他後人享受?
怎麼可能嘛。
不過,這裡有另一個關節需要考慮。
就是他作為大明官方任命的官員,眼下還在處理白敬之的案件,有沒有合理合法的手段得了這筆銀子?這樣名正言順當然更好。
但首先,直接抄家是不可能的。
按照《大明律》規定,只有謀反、大逆、謀叛、奸黨、偽造寶鈔等極少數的重罪,才會判處「家產入官、家屬連坐」。
而且,即便給他按上這個罪名,抄家這個判罰知縣也沒有權力下達,而需要層層上報。
這一上報,就是另一種形式的見者有份,興許四萬兩還不夠分的。其實這一點更關鍵——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葉小青,你的意思是……」
葉小青抬起頭,大膽建言,「堂尊,強奪良家妻女雖說是絞監候的重罪,但根本不涉及抄沒家產。而即便再尋個其他的罪名,抄沒家產也不是大人一人就可決定的。所以,小人的意思是,大人只要代行孫家之事,那靜思塢中的一應銀兩,自然落不到第二個人口袋之中!」
韓旭拳頭微微一握,開始發問:「多長時間能做完?」
「一個晚上,天亮之前,小人就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做成此事。」
「多少人手?」
「此等事,隱秘最好,三四個有把子力氣的心腹好手足夠。」
「孫家是不是已經在取銀了?碰上了怎麼說?」
「小人認出了他們,他們也應當認得小人。事涉縣衙,他們應當不敢動了。」
韓旭追問:「你確定?」
「確定。」
「如何確定的?」
葉小青心頭一顫,連續的發問使他有些緊張加劇,「小人、小人去孫家宅子門口蹲守了一會兒,他們有異動。」
「什麼異動?」
「孫家人、深夜出了門。如此,可以推斷他們一定覺得事情出了變故,而銀子自然也就不敢拿了。」
回答完這一句,葉小青心跳也快了起來,他感覺自己好像說多了。
噠、噠、噠……
韓旭的食指有規律地敲擊桌面,他在思考。
他剛剛的發問其實是故意的,這是一種手段,快速而連續的發問可以縮短回答者思考的時間,一旦他卡殼,那裡面就有情況。
因為事情過於突然、離譜……而他本身身份特殊,所代表的也不是一般的百姓,他是本縣最高官員,自然不能輕易就被下屬的幾句話而成功引導。
哪怕是上一輩子,作為行業內的一個很小範圍的領導,他也不會簡單的聽一個人給他說一件事、是什麼情況,而馬上採取動作。
因為任何一個人和你說任何一件事,都會帶有自己的目的和心思,這個心思會讓客觀事實染上主觀色彩,而真相,往往就會因為這麼一點點主觀出現關鍵偏差。
葉小青剛才的一系列的話語之中,至少有兩個細節非常值得推敲。
第一、暗中探查此事真偽,為什麼要帶著李老實?這傢伙起什麼作用?
第二、在靜思塢內確認了銀子為真,不應該直接向他來稟報嗎?為什麼要去孫宅逗留?
據此,韓旭敢斷定,葉小青肯定隱瞞了部分真相。
當然,做人做事,論跡不論心。他到底還是稟報了的,而那些銀子自己肯定還是想要。
不客氣的說,上輩子見錢眼開的優良傳統,至今仍然有所保留。
所以,韓旭不需要評估這事情值不值得做,他只需要判斷,這事情能不能做。哪怕有一點風險,但四萬兩銀子值不值得冒險。
一個晚上、幾個人,唯一的不穩定因素是構不成威脅的孫家……
良久,他終於出聲,「孫家的人,違反宵禁不說,還半夜入了白家的院子,不管怎麼說這也是擅闖民宅。本官作為本縣縣令,總是有權過問的吧?」
葉小青眼睛一亮,也露出幾分狡黠,「大人所言極是,他們理虧在先,大人依例過問處置,堂堂正正,任誰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來人,去傳許先生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