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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審案

2026-06-04 11:36:29 作者: 皇家僱傭貓
  辰時三刻,天光微斜。

  陽光過儀門而入大堂,最後落在大堂正上方,那塊高懸的黑底金字匾額之上。

  按明制,匾額上書『公生明』三個大字。

  匾額之下,設有一張寬大的紫檀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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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上陳設規整,分毫不亂:首先是一方烏黑堅硬的驚堂木壓在案角,旁邊置紫毫毛筆、端硯、硃砂墨和印泥匣子。

  公案左側,立兩支簽筒,一筒竹籤、一筒刑簽,紅黑分明,象徵賞罰與刑罰。

  大堂下,分列兩排皂班衙役,共一十六人,清一色的青布短打、包頭束巾,且人人手握黑紅相間的水火棍。

  兩排衙役之間乃一片空曠,無桌無椅,唯有一片冷硬青石板。這石板經年受腳步踩踏,光滑發亮,縫隙里嵌著洗不淨的暗色塵泥,隱隱透著常年審案的肅冷寒氣。

  至於大堂廊下,更有立著的四塊黑漆木牌,其上金字醒目,分別為:肅靜、迴避、慎刑、明斷。

  這一片肅殺之氣,便是正派人士到底也免不得生出一絲不安,更不要提那些宵小之輩。

  等到了時刻,縣令韓旭身穿青袍、戴著烏紗帽進入大堂、走上公案,他目光掃過堂下眾人,「都齊了,那就升堂吧!」

  話音落下,立於堂口的帶班衙役猛然抬聲,嗓音粗糲洪亮,震得堂內迴響:

  「升堂——!」

  兩側衙役齊齊抬手,水火棍頓擊青石地面。

  「威——武——!」

  低沉綿長的喊堂威層層疊疊,壓得滿堂死寂,寒意驟起。

  緊接著,按照程序韓旭開始陸續傳召原告、被告,也就是『帶犯上堂』這個過程。

  之後他『啪』一下拍下驚堂木,沉聲道:「前兩日,有縣學童生孫某於清晨擊登聞鼓,狀告本縣民戶白敬之強奪人妻,全縣百姓皆側目之。所謂三尺存公道,一刑定民心。今日本官升堂,正是為此。原告孫宗堯,」

  「學生在!」童生並不是正兒八經的功名,孫宗堯只能跪地回話。

  其實今天沒有有身份的人,所以堂下其實跪了一地。


  「本官知曉你仗義同窗、為友鳴冤。但本縣斷案,講求證據確鑿,依律而斷,不可憑一腔意氣定人罪責。你可明白?」

  「學生明白!天理公道自在人心,學生不敢有半句不實之語。」

  「嗯。」韓旭視線微微偏移,「被告白敬之。」

  是了,牌票既下,白敬之不敢不來,今日他穿著一身藏青色袍子,雖不是綢緞,但也比較精緻了。

  「小民在。」

  「本官斷案,不偏原告,不壓被告。你今日既到公堂,對於原告所陳案情,可據實力爭,毋需畏官,但也不得掩罪飾非,歪曲實情。但有違逆,刑罰更重。你可明白?」

  白敬之回道:「是,小民謝過大人。」

  啪!

  韓旭再一拍驚堂木,對著所有人道:「諸位,此案事關良家女子清白和曹白兩家榮辱,是非曲直必要理斷明白。至於身家貴賤,在本官案前皆作塵土,是非黑白,唯憑法理事實定斷。此一節,須時時謹記!」

  一眾皂吏衙役紛紛回應,「堂尊英明!」

  「嗯,孫宗堯,你既擊了登聞鼓,便由你來陳述案情。」

  「是。」

  其實這案情縣衙的人大多數已經知道了,但那會兒牌票未下、被告不在,所以此時需得再來一遍。

  當然,所述之事和前次並無區別,主要就是白敬之眼饞曹如詩之妻陳氏貌美,所以施展手段,明搶暗奪,得了陳氏之後又被其困在本宅,不得外出。

  這是核心意思,不過孫宗堯到底是個讀書人,這兩天他似乎又加了不少細節,講得繪聲繪色。

  大堂之內,只聽他聲音清亮、字字清晰,當著滿堂官吏,將舊事緩緩鋪陳。

  從曹如詩與陳氏以文結緣、琴瑟和鳴的佳話說起,再講到白敬之春日遊街,偶然窺見陳氏容貌,自此心生歹念。

  之後一一羅列罪狀:白家如何暗中設下圈套,誘騙淳樸的曹家借貸;如何刻意抬高利息,短短兩月滾出巨額債款;如何遣家僕日日登門滋擾,打砸曹家雜物,驚擾鄰里安寧。

  末了,他喉頭一哽,語氣悲憤,「堂尊!曹氏夫婦本是安分良人,相守度日,無半分過錯!何以平白遭此橫禍?若這等強奪人妻、禁錮弱女的惡行不治,貧賤夫妻何以相守?學生別無他求,唯求堂尊將白敬之依律治罪,嚴懲不貸,以平民憤,安人心!」


  待他話音落下,堂內一片死寂。陽光斜斜切過大堂,恰好打在白敬之臉上,將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陰翳照得分明。

  未等韓旭開口問話,這老傢伙已然率先叩首,語氣平淡,不見半分慌亂,反倒帶著幾分受了委屈的無辜模樣:「回堂尊話,此乃一面之詞!純屬惡意構陷,污衊小民名聲。

  小民素來安分守己,從不主動招惹旁人。曹如詩欠我家銀兩,白紙黑字、借貸憑據俱全,小民上門討要債款,本就是天經地義,何來滋擾一說?

  至於陳氏一事,更是無稽之談。曹家家貧無力償還巨債,其妻主動前來,願以勞作抵償欠款。小民心善,收留弱女,反倒落得強奪人妻的罪名,實在冤枉!」

  這一番狡辯,倒有幾分顛倒黑白的能耐。

  而孫宗堯卻是聽得雙目赤紅,當即厲聲駁斥:「你胡說!曹家借貸本就是你刻意設局,陳氏一介弱質女流,怎會自願拋下丈夫,入你豪強府邸?!」

  此時韓旭則將目光落在孫宗堯側後,那一道孱弱身影。

  這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面色慘白如紙,顴骨凸起,眼下烏青,渾身虛弱得幾乎跪不穩。

  他,便是曹如詩了。

  「曹如詩。」韓旭聲音放緩,多了幾分體恤,「這是你的事,你沒有話要說嗎?」

  這沉默的讀書人,聽到這話肩頭驟然顫抖,他猛地伏地叩首,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青石板,嘶啞破碎的哭聲在肅穆大堂中驟然響起。

  「嗚……嗚,堂尊……草民冤枉!冤枉啊!」

  韓旭一愣,這話說得沒一點意義,能到這裡的誰不冤?但他也沒太苛責,畢竟遭此橫禍,對任何一人的打擊都很大。

  「你慢慢說,冤從何來?」

  「是,堂尊,白敬之剛才所言乃是一派胡言!內子性情溫婉,恪守婦道,從未有過主動前往白府之念。分明是他白家的一眾惡僕強行擄走的。

  當日……當日內子死死攥著我的衣袖,哭喊求救,我卻無力護住髮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人擄走!此等奪妻之恨、欺辱之痛,草民斷不能忍!還請堂尊明鑑!」

  其哭聲悲切,滿堂動容。

  大堂東側的刑房書吏則筆尖不停,將這血淚控訴一字不落謄寫在卷宗之上。

  然而白敬之神色依舊淡漠,甚至面露不耐,淡淡嗤笑一聲:「書生懦弱,故作悲戚,博取同情罷了。大人,不可輕信。」

  韓旭沒有理會他,「來啊,傳喚人證!」

  所謂人證,就是那些縣學童生了。

  其實一般人根本不敢摻和進白家的事,韓旭又豈能不知?

  所以他故意等了兩三天才提審,就是放出風去,營造一種縣太爺下定決心要處理白家的氛圍。

  可以說,全縣上下都被這樁事吸引住了眼球。

  像是縣衙周遭的上好酒樓、茶樓早就為人所訂了,為的就是第一時間得到縣衙里的消息。

  因為出事的是白敬之,縣裡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哪怕平日裡不怎麼愛管庶務的要家要松澤也邁出了大門。

  至於這酒店內外,則是各家家僕進進出出。

  要家小姐與名叫阿和的婢女也在房間裡,不多時,一個下人模樣的進來,低頭稟告:「縣太爺已升了堂,正在問案。」

  要松澤也不回話,端著杯子喝起茶來。

  下人更不停留,說完就離去。

  之後不久,另外一名下人又踏進屋子,「老爺,縣太爺傳了人證,縣學童生潘臨、張隨風、鄭啟帆、於樂康四人入堂作證。」

  這都是縣裡的青年才俊了。

  要松澤還聽過其中一兩人的名字,不過與此刻正在主導整個案件的韓大人相比,那就得多了,童生到進士,這中間的路興許一輩子都走不完。

  而其身旁,好奇心大起的要家小姐,卻是等不及開口,「人證如何說?」

  「回小姐,此四人皆說曹如詩其品性敦厚,夫妻二人恩愛和睦,從無齟齬。春日之時,親眼目睹白家家僕圍堵曹家,言語威逼,事後也曾聽聞白敬之垂涎陳氏容貌之說。」

  不知為何,要家小姐聽到這話竟有一絲開心,仿佛替她出了氣一般。大概是身為女子,更加憤懣於白敬之這種惡行。

  而要松澤則依然穩重,「白敬之不會認罪的吧?」

  「是,正如老爺所料,白敬之說人證皆為曹如詩舊友,所作證詞亦是明顯偏袒於他。」

  「知道了,再探。」

  與此同時,另外一家酒店的包房。

  孫伯安也在等候消息。

  「……老爺,曹家有里老鄉鄰出場作證。證實親眼看到白家惡僕闖進曹家。」

  「知道了。退下。」

  老頭兒一揮手,片刻後又剩他和兩個兒子。

  其中二兒子有點幸災樂禍的模樣,「爹,今日這證人怎麼一波一波的?看來,白敬之難逃此劫啊。」

  「我早便說了,這位韓大人看似稚嫩,實則做事頗有條理,而如此大事,又怎會一點準備都沒有?只是……」孫伯安重重的喘息著,似乎他也有些緊張和在意,「聽聞那白尋南回到了太谷,他在布政司當值,也不知會不會有什麼變故。」

  這是他唯一覺得會生變的地方。

  但後來,確定性的消息一個個傳來。

  「老爺,縣太爺以白敬之私放錢債、暗抬利息為由,判處杖二十,並追銷非法債契!」

  聽到這話,孫豐年站了起來,「判了?!」

  另外一邊,

  要松澤與女兒也得到了類似的消息,

  「白家家僕擅闖民宅、滋擾平民,驚擾鄰里、毆打良善,縣太爺判為首惡僕杖七十、枷號示眾一月,其餘從僕各笞四十。」

  「白敬之呢?」要松澤問。

  縣衙的消息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在街頭牆角,葉小青和李老實也等到了最終的結果,

  「依《大明律》,凡豪勢之人,強奪良家妻女,奸占禁錮者,絞。」縣衙里出來的人這樣喊著。

  「絞?那就是死罪了?」李老實聽到後一下蹦了起來,不過他多少有些不確定,主要這絞字聽起來文縐縐的。

  而它的意思就是用繩子把人勒死,所以確為死罪沒錯。

  「絞刑為重罪,縣衙可審而不可定,應當是絞監候吧。之後要申詳府衙、遞呈按察司,待三司會審、刑部核准後才能定讞行刑。」葉小青看著李老實期待而緊張的眼神,最終還是給了他定心丸,「雖說如此,但白敬之案情屬實,除非他運氣爆棚,否則應當是翻不了案了。」

  「好!痛快!」李老實猛地揮拳,但隨後又有些心酸,他抬頭仰望,「翠娘,你看到了嗎?這惡賊終於落得了今日這樣下場!等他死了,我要買來了鞭炮放給你聽!」

  他這話有些不三不四,而不遠處人群似有白家中人,所以轉過頭來盯了李老實一眼。

  但眼下李老實不怕他們了,他胸膛一挺,反倒是要挑釁回去。

  「好了,跟我走。」葉小青懶得做這等無聊之事,拽著他的後脖頸,將其拖離此地。

  縣衙里的事情定下來,白家肯定一片大亂。

  哪怕那位白尋南已經回來了,但父親定了個絞監候,他還有心思去管什麼靜思塢這種偏宅?

  葉小青越想越覺得大事可成,加之他已經將馬車、逃跑路線等一一規劃了清楚明白,所以今夜行事已然成了既定計劃。

  「還記得我先前和你說的嗎?」到了無人角落,葉小青又不放心地和李老實再對一次計劃。

  其實他也有些兄弟,可這種事肯定要見者有份才辦的成,而多一個人,就是多分一大筆銀子,葉小青決定自己冒險。

  「記得,我們先偽作白家來人,騙開大門。然後……」

  也是在他們說話間,

  太谷縣城外,塵沙捲動的官道上來了十餘騎黑衣勁卒,為首一男子一身飛魚常服束身,腰懸嵌玉繡春刀,肩牌明晃晃鐫著千戶職銜,蜂腰虎背的模樣真是好生氣派。

  此人臉長而眼細,右眼下方還有一道上下斜拉的刀疤,刀疤上的增生凸起,無端便給人一股寒意。

  他沉眉冷眼的望著城門牌匾,入口處的皂吏雜役皆不敢阻攔,哪怕是沿街攤販遠遠望到也會倉促收攤離去。

  因為人人都識得,這是京師來的虎狼廠衛,絕非地方官吏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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