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堂上官下令,內衙皂吏迅速前往大堂門口,抬手就將升堂梆子敲出三響。
隨著綿長的梆子聲傳遍衙署,原本閒散站立的皂吏快手迅速列隊於大堂兩側,手中水火棍重重頓地,發出整齊劃一的悶響,盡顯一片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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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刑房書辦捧著卷宗、印信在公案兩側垂立伺候,一切齊整,身穿青鍛補服,頭戴烏紗帽的韓旭緩步踱出,在眾人恭敬神色中走上大堂台階。
與此同時,那擊鼓的童生也被按跪在地,整個公堂鴉雀無聲。
「堂下何人?為何擅擊登聞鼓?你可知按本朝律法,無故擊鼓,所告為虛,不僅要受杖責之苦,還要反坐誣告之罪?」
跪於青磚上的自然就是童生孫宗堯,看他樣子,身形纖瘦、面相稚嫩,沒曾想確實個有膽色的。
「啟稟堂尊,後學孫宗堯,現為縣學童生,今日所告者為本縣戶民白敬之,此人囂張跋扈,好色殘忍,強奪人妻,霸占民婦。實是滅絕天良,神人共憤!然,此人為縣內豪強,鄉鄰皆懾其凶焰。小民申訴無門,不得已,冒死叩擊鳴冤鼓,泣血上告!伏乞青天老爺垂憐小民,速發牌票拘拿兇犯,嚴懲此兇惡之徒,正國法而慰天理!」
讀書人大概還是不一樣,一番話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委屈痛苦也全部表現了出來。
至於所謂牌票,基本類似於後世法院傳票。這是縣衙審案的基本流程,也就是將被告也抓過來,人齊了才能擇日正式審訊。
「你說白敬之強奪人妻,可有人證?事情原委又是如何,你得一一道來,需知本官這牌票也不是隨意發的。」
「是。今日後學所告,緣由並非出自於自身,白敬之所搶之妻乃是後學同窗曹如詩髮妻陳氏。曹陳伉儷因詩詞文章之才氣而結髮相守,上敬父母,下守本分,原本是一段佳話。但白敬之偶然窺見了陳氏容貌,心生歹心,蓄謀劫掠。而後,他一面遣家僕滋擾曹如詩,一面設局令曹家欠下巨債,步步侵吞家產之後,又逼迫曹如詩獻髮妻於他。曹不肯,他則變本加厲,尋一眾青手日日持械登門,甚至當眾拖拽,形同強盜!陳氏被擄走後,被其禁錮隔絕,不得歸宗。曹如詩氣憤幾絕,重病臥床。此等惡行,上違天道,下絕人倫,左右鄉鄰,縣學諸生,皆可見證!」
「這麼說苦主沒來,你是代為告官,還有,你說他們皆可作為人證,他們來了嗎?」
孫宗堯語氣一滯,氣勢稍弱了幾分。
這時候張羅生開口,「堂尊,白家為本縣巨富,於百姓之中威勢極盛,尋常人應是不敢來的。想必,也是因為此,此案才沒有里老先斷。」
啪!
韓旭手中驚堂木一敲,「竟有此事?豈有此理!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一個富戶當眾犯下此等罪行,卻能讓人敢怒不敢言?本官倒要瞧瞧到底是何方神聖!來人,立即發下牌票,傳喚此人。若其推諉搪塞、拒不到堂,本官必定嚴懲不怠!」
這番樣子總是要做一做的。
外面也有那麼多的百姓,刷一刷「青天大老爺」的名望總歸不是壞事。
命令一出,值班衙役立馬外出傳告,書辦快手約五六人眾出了甬道儀門就迎來了部分百姓的擊掌叫好,剩餘的也有驚恐而不敢言狀的。
而李老實明顯屬於前者。
一來他窮得褲子都要穿不上了,光腳不怕穿鞋,自然膽大,當然更重要的緣由卻是自身經歷使然。
當年,他的翠娘也是這般被搶去的。
老天有眼,終於來個能收拾姓白的大老爺了!
李老實混在人群中揮拳叫罵,等皂吏遣散諸人,大家慢慢退去,他的肩頭卻是突然被一張大手蓋住。
「罵的爽了吧?我這裡還有個好事,你肯定高興。」
這聲音突然乍起,又帶著絲絲得詭異,等他轉頭一看更是七魄丟去了六魄!
不是那身具凶名的葉小青又會是誰呢!
「葉大爺…小人,小人沒犯事吧?」
「沒有,都說了,是好事,跟我來吧。」
葉小青齜牙笑著,但這笑容卻給李老實一種強烈的不安感。
其實葉小青也沒有帶他去什麼很遠的地方,甚至都沒帶出城,這與李老實一開始所想的會不會讓他去到荒郊野外然後對他逞凶很不一樣。
事實上,就是過了兩個街道,走進口字坊後,他們就在一面土牆外沿停了下來,葉小青指著已經有些破損的木門,對他說:「進去吧。」
李老實挪動了兩下腳步,但心裡有些發虛,隨後實在忍不住偏轉著頭,帶幾分哭腔求饒,「葉大爺,你要是想揍我,就直說了吧,懸在這兒我心裡怕呀。」
「誰要揍你了。快點兒的。」
葉小青抬起腳就踹了一下他的屁股,要不是李老實這幾日領了糧食吃了幾頓飽飯,就這一下他都站不穩。
李老實無奈,一邊心裡吐槽『說不揍我、這不還是揍了嘛』,一邊小心翼翼的把門推開。
門裡面是個尋常農戶人家的樣式,一間堂屋,磚房結構,兩側兩間土屋,院中還有一口井,倒是被收拾得挺有條理,絲毫看不出什麼一樣。
李老實走到院子中,又轉頭看了一眼葉小青,對方只是努努嘴,示意他繼續往裡。
沒辦法,李老實只能繼續往裡走,一直到踏上堂屋的門檻,伴隨著木門的『吱呀』聲,屋內竟傳來一聲微弱的女聲,「是有人來了嘛?」
這聲音並沒有強烈的疑問,反而帶著幾分氣聲和沙啞,這一聽就知道聲音的主人十分虛弱。
李老實分辨不清,只得繼續往裡,之後尋著聲音向右看去,這一看卻是看得他的腦袋轟然炸響!
入眼是一張四腳大床,床上有粉色帷帳,帷帳兩側用鉤子鉤起,而床上則是一個半撐著身子的長髮婦人。
婦人身著素色長衫,臉色慘白,雙唇亦無絲毫血色,唯有一張巴掌大的小巧精緻臉龐讓人能夠聯想到女人過往的美麗容顏。
「翠、翠娘?」李老實嘴唇和雙手盡皆顫抖,他的腳步先慢後快,直到最後幾乎是衝到床邊,「翠娘,是你嗎?」
床上的婦人亦有幾分情緒起伏,且瞬間就紅了眼眶,但不知又想到什麼,急急的抬起袖子遮住自己面容,人也躺下來微微背過身去。
李老實有些詫異,「翠娘,怎麼了?不想見我了嘛?」
「不是,翠娘豈會如此。只是,一別數年,翠娘身患重病,色衰容悴,早已不復當年模樣。這難看的模樣,還是不要叫哥哥看了。」
翠娘說話聲音很輕,這使得李老實十分痛心,他急忙回道:「不,翠娘,你沒有變,你還是我當年看到的模樣,我一直……一直都記著呢。」
「是嗎?」翠娘帶著感動,竟漸漸抽泣了起來。
兩人想到過往慘痛經歷,愈發覺得悲涼。最後還是李老實回過味來,他摸了摸眼淚道:「翠娘你身子不好,不能哭了,我也不哭了,你與我說說,你怎的了?有沒有看大夫抓藥?又怎麼會到這地方來?這裡有人照顧你嗎?」
說完,他大膽的伸出拇指,擦拭了翠娘臉頰淚水。
「哥哥一連問那麼多的問題,翠娘都不知道從何答起了。」
李老實慌忙自糾,「怪我怪我,你先躺下休息,事情可以慢慢講。」
「無妨,哥哥怎麼到這裡來了?」
這番情緒起伏過大,李老實都差點忘了外面還有一人了,但那些事還是不要說給翠娘聽了,眼下是她身子不好,這才是頭等大事。
「我的事,之後再與你講。關鍵是你的身體,你怎麼瘦了那麼許多?」
翠娘躺了下來,她的眼角還是噙著點滴淚水,但面上卻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哥哥,再為我擔心也是無用了,大夫都已經看過了。自打進了白府,我日日憂懼、夜夜難眠,不過是強撐度日,一腔愁緒積在心底無法排解,這一身的病都是悶出來的。」
「悶?那,那沒事,以後我來陪你,日日逗你開心,這樣的話,是不是能好起來?」
話到此處,翠娘卻是講自己的素手從他的手掌中抽了出來,頭也歪向了里側,「哥哥,翠娘已經配不上你了。」
「不!」李老實大聲否認,「翠娘還是我心中的翠娘。」
這聲大膽的話讓翠娘嘴角一撇,再也忍不住的哭了起來,抽泣了數聲之後她說道:「哥哥,翠娘對不起你,實在也沒臉讓你照顧翠娘。我這一身暗疾除了長久鬱結,還因我不幸小產落胎。那一場小產最是傷元氣,直接損了女子根本,氣血大虧,自此身子便徹底垮了。」
李老實大腦轟然作響,心臟都似乎停了幾拍。
翠娘的意思沒有直接表達出來,但實際上說的就是:我懷上過別男人的孩子。
李老實後槽牙緊得咯咯響,他低下腦袋,道:「就是那個姓白的對吧,翠娘,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沒有護住你。不過你放心,如今縣裡來了青天大老爺,那姓白的囂張不了多久了。」
「哥哥說的可是真的?」翠娘轉過頭關心的問。
李老實猛地點頭,「沒錯,我是剛從縣衙那邊過來。那個孫家的野種你還有印象不,他今天做了件大事,去縣衙敲響了鳴冤鼓,告的就是白敬之!」
翠娘消化了一會兒,隨後用了不少力氣,重重的說:「該!」
「是,以後會有好日子的,氣血有虧不怕,我一定好好照顧你。」
李老實還在絮叨著,沒想到翠娘忽然猛烈咳嗽起來,也不知是不是剛剛用力過猛,隨後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一下子抓住李老實的手,「哥哥,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秘密不急,你先冷靜,我倒水給你。」
「不!」翠娘勾住了他的手,奮力說道:「哥哥,我時間不多了,興許就在這幾日。也許真是老天開眼,他在這時將你送到了我面前。哥哥,你聽我說完。」
李老實不敢動,只得又坐下,「那你慢慢說,千萬別急。」
「說之前,哥哥要答應翠娘一件事。」
「好,什麼事?」
「哥哥要以自己性命為重。要是你說的青天大老爺真的對付了白敬之,這件事才能做,否則千萬不能做。」
翠娘的目光鎖定著他,顯得十分認真。
「好,我答應你。」
「嗯。」到此時翠娘才慢慢平息,隨後深呼吸了一口,道:「哥哥,我在白家內院數年,輾轉也換過幾處宅子,其中一處靜思塢有些特別。我看見過幾次白敬之自己抱著箱子進入塢內的一處荒院廢廬,這事實在奇怪,因為那是靜思塢內一處廢棄的所在,常年鎖閉,連灑掃都沒有,白敬之對下人也是說那地方沒什麼用處,只是種些竹子。
直到後來白敬之醉酒後透露了一星半點,那獨立院子面上是廢棄了,但那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實際上,那裡藏著他以各種手段得來的銀子。因為他是醉酒,有時說兩萬兩,有時說三萬兩,具體數目翠娘不知,但靜思塢廢遠的地窖之內應當是有萬兩白銀的。」
說到此處,李老實的眼睛也瞪大了起來。
「咳咳……翠娘活不了多久了,只希望哥哥活得好,若是白敬之依舊勢大,翠娘也不會說透露出來,但若是白家遭了大變,哥哥或可一試,也當……是為你我報仇了。」
「翠娘,你確信嘛?」
「嗯,翠娘雖沒有親眼見過,但有些把握。白敬之醉酒後的話,也不是胡亂說的,事後都能對得上。」
「好,這事我知道了。」
「咳咳。」翠娘了了一樁心思,慢慢露出了笑容,「哥哥,若是無事,你陪翠娘說會兒話吧?」
「好。我先去給你倒水。」
李老實不是不想答應他,但是他知道外面還有葉小青在。
其實剛剛在說秘密的時候,他也考慮了葉小青,但他沒有出聲阻止。因為沒有意義,葉小青捏著他,刻意的不讓人聽有什麼意義呢?到時候打他一頓,他不還是會說?
還平白被打一頓。
當然了,在翠娘開口之前,他也不知道此事事關上萬兩的銀子,他們這倆窮苦人,十兩銀子都話題都沒聊過。
如果提前知道,李老實就說不準自己的心思了。
不過,現在都晚了。
他藉口倒水,走出了堂屋,站在門口就看到葉小青抱著胸口的彎刀倚靠著院門看著他,那表情還帶些微微的笑容。
李老實快步走了過去,他想來想去還是小聲開了口,「我想在這裡待一會兒。」
葉小青繼續笑,他把腦袋後的辮子一晃,「可以,今日都隨你的意。」
「多謝。」李老實拱手致意,這之後轉身向里,但只走了兩步就停了下來,「剛剛,你聽到了嘛?」
「你說呢?」
門口的人始終那副表情,未曾有絲毫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