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實把布條和白饃都給了趙德發,回到家裡,屋裡魚湯的熱氣還沒散,灶膛里壓著硬柴。
黃耳也趴回了門口,前腿纏著布。
丫丫縮在炕里,兩隻手攥著被角,一會兒盯著門,一會看著窗。
回來進門時,她眼睛正盯著門,他走到炕邊,她眼神跟著他轉到炕邊,像是怕他消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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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秀蘭拍著她,「丫丫,睡吧,你舅回來了。」
丫丫點點頭,眼睛還是看著陳實。
陳秀蘭看著她那樣,心裡比誰都明白。孩子不是不困,是不敢閉眼。
「舅,你還出門不?」這話像憋了半天才問出來的。
「不敢睡,她心裡沒著落。」陳秀蘭對他說。
陳實這會才明白,丫丫一直看的不是門,是他。
「舅不往遠處去。」陳實坐到她旁邊,「咋了?」
丫丫搖頭。
「跟舅說實話,是不是怕牆外頭還有壞人?」
一句話,丫丫的眼淚就流下來了。
「我怕睡著了。」她說的有點哽咽,「我一睡著,壞人再來咋辦?你要不見了咋辦?」
陳實伸手替她擦臉。
一個孩子說不清什麼是被拐走,總覺得一閉眼,壞人就可能進來。
他不能說自己哪兒也不去。
明天他肯定要出門,一家子要吃要喝,丫丫的白饃也不能只停在嘴上,所以他說不出那句哪兒也不去。
說了假話騙了她,孩子醒來找不到人,往後更不敢睡。
陳實想了想,他起身去了外屋,從牆釘上取下那件舊羊皮襖。
陳滿倉走了以後,他留著自己穿了,有點大,皮面磨亮了,帶著煙火味,還有點陳滿倉的味道。
陳實把襖鋪在炕邊,挨著丫丫的被窩。
「認得不?」
丫丫抹了抹襖,「姥爺的襖。」
「現在舅穿。」陳實把襖袖塞進她手裡,「襖在這,舅就在。夜裡你醒了,摸摸它,它還在,舅就沒丟。」
丫丫攥著襖袖子,還是問,「那你人呢?」
「舅可能在外屋看火,也可能在院裡砍柴,也可能出門去給你換面。舅把襖給你壓著,不拿走。」
小姑娘抓得更緊。
陳秀蘭伸手摸了摸襖,「這襖不止你舅穿,還有你姥爺的味兒,娘小時候也抱著它睡的,抱著它,你姥爺就回來了。」
陳實又把黃耳叫過來,黃耳抬鼻子聞了聞丫丫的頭,轉了兩圈,找了個合適的位置,團在了丫丫的頭頂。
「不碰傷口就不疼。」陳實摸了摸狗頭,「它在這守著你,夜裡要是有壞人,它先聽見。黃耳守在這,壞人就進不來。」
黃耳像是聽懂了,搖了搖尾巴。
丫丫低頭看著黃耳的尾巴,又摸了摸羊皮襖,眼淚一顆一顆掉到枕頭上。
陳秀蘭別過臉,很快又把眼淚止住,「睡吧。」她輕輕拍著丫丫的背,「舅舅的襖在,娘在,黃耳也在。」
陳實坐在炕沿,任由丫丫一手拽著羊皮襖,一手拽著他的袖口。
過了好一會兒,丫丫眼皮才慢慢沉下去。
她睡著以後,手還攥著陳實的袖子。
陳實一點點把袖口抽出來,換成羊皮襖的。丫丫手指動了動,又攥住了。
黃耳抬起頭看了他一下,看到丫丫沒醒,又把腦袋擱回爪子上。
陳實把魚端進屋,準備處理一下。
陳秀蘭下炕跟他一塊,看了一下盆里,「大的別都熬,留一條凍上。小柳根子曬乾,拿去換鹽。魚籽別扔,明兒拿蔥葉煎一下,丫丫能多吃半張餅。」
陳實抬頭看她:「姐,你先照顧你自己,這些我來弄。」
「你會弄,可你從小粗心。」陳秀蘭利索地收拾著魚,「魚籽破了就腥,魚膽破了湯苦。」
「你咋還記得這些?」
陳秀蘭看了看炕上的小滿和丫丫,「爹以前進山回來,都是我跟娘收拾,兔皮怎麼剝,魚皮怎麼刮,皮子怎麼硝,我都會。韓長貴沒那個本事,不等於我忘了。」
「我不是不讓你管,是怕你累著。」
「累不著。」陳秀蘭說,「坐月子是養身子,又不是當廢人。你出去掙,家裡我能守住,等你再長大些,還得給你討房媳婦。」
「咋說到這個。」上輩子他離開家以後,一輩子也沒結過婚,突然提到這話題,他還真有點接不住。
看弟弟表情不自然,這話題也沒再繼續,主要家裡現在的條件,也不好張羅。
「黃耳的魚雜剁仔細點,別讓刺卡著它。它救了丫丫,不能虧著。」
「知道。」
他照著陳秀蘭的話,把魚分開,魚籽也單獨放好,黃耳的魚雜等天亮了再剁,晚上會吵到孩子。
天快亮的時候,趙德發來了。
他擔心陳實年輕氣盛,自己去追人拐子,再把人搭進去,「你別往外追,那幾個人公安已經往西口和公社路上盯著了,你一個人追出去,真撞上了,麻煩。」
「我不追。」陳實說,「外頭的事,有公安和公社,需要幹啥,我們配合。」
趙德發點了點頭,又往裡屋看了一眼,「孩子昨天嚇到了,別再反覆問,等她緩過來再說。」
陳實嗯了一聲。
趙德發臨走前,又囑咐了他一句,「田桂枝那邊昨天也被叫去問了,公安這次動作挺快的,田有山心裡不痛快,你躲著點。」
陳實嗯了一聲。
趙德發走後沒多久,王二嬸又來了,最近她在這邊的時間,比在自己家都多,真是從心眼裡疼陳秀蘭。
王二嬸掏出來一小包紅糖,塞給他,「白面家裡是真沒有,得去公社那邊換,糧站旁邊有幾戶人家寬裕點,聽說新鮮魚,興許能換,我讓李成去打聽打聽。」
陳實沒有推,把紅糖收好,又包了幾條魚。
剛出門就撞上李成,他把昨天撈的魚也帶來了,看到陳實包著的魚,對著陳實哈哈一笑。
「咱們真不去找那幾個人?」
「咋找?讓丫丫指認?同夥都被公安抓了,他們還敢露面,總感覺這事有點不對勁兒。眼下公安在屯子裡呢,家裡不會有事,先去給丫丫換點白面。」
公社糧站旁邊,確實有人願意換。那家男人在糧站工作,家裡比屯子裡富裕一些,看見魚還算新鮮,拿一個粗瓷碗舀了半碗白面。
陳實換出去一條鯽瓜子,三條柳根子。
李成還想再爭取一下子,「大哥,我們大冬天破冰撈魚不容易,你看這鯽瓜子還新鮮呢......」
「七八斤魚,換不了兩斤面。白面要票,魚不要,你們背著魚走一圈,能換到糧票算你們本事。」
陳實痛快地點頭,「換。」
「你這麼痛快,我也不含糊,多抓一把粗鹽給你。」
陳實把鹽包拿出來,塞給李成。
李成愣住,「你給我這個幹啥?」
「你家鹽也見底了。二嬸等著呢。」
李成盯著碗裡的面,「這夠蒸饃不?」
「先攢著吧。」
拿到面,他沒急著回,拖著爬犁去村西頭撿柴。
半車倒枝剛壓好,田有山從林場道過來,身後還跟著個護林隊的人,背著紅木漆牌子,手裡拿著小本子。
田有山直奔他們倆走過來,也不說話,拿腳尖撥了撥上頭的倒枝,又看了眼陳實懷裡的斧頭。
「陳實。」田有山說,「我妹被叫去問話,是不是你嚼舌頭?」
李成火一下上來,「你妹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陳實攔住他,「誰該問,誰不該問,這是大隊和公安的事兒,不是我定的。」
田有山冷笑,「你們陳家倒摘的乾淨。」
田有山對身後的人說,「記上,往後燒柴要登記,誰家要撿倒枝,先到林場開條子,沒條子的話,斧頭,爬犁,一律扣下,要是夾著活枝子,就按偷木頭報。」
村里人怕田有山,不是怕他嗓門大,是怕他手裡這點小權。
冬天燒柴全靠山邊倒枝,他一句「沒條子」,誰家爬犁都可能白跑,一句「偷木頭」,說清了也得在大隊屋裡丟半天人。
陳實沒跟他吵,只把爬犁套到肩上,「田隊長要管柴,我這車都是倒枝和苞米杆,沒砍活樹。」
田有山把紅漆木牌往雪地一插,牌子上寫著「護林禁拿」四個字。
「今天這車,你可以拉回去。」他說,「明天起,你們家要用柴,先來找我簽字,別以為家裡出了事,就能繞過規矩。」
「成。」陳實說,「明天我去大隊問清楚,看看大傢伙都咋記的,我家不搞特殊,該咋記,就咋記。」
「你倒會往大夥身上扯。」
「柴火本來就是大夥的事。」陳實拉起爬犁,「又不是只有我一家要過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