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東升,微風輕拂。
大江沿岸密林之中。
忽地黃光一閃,一個被削了半塊頭皮的老道士鑽了出來,正是那畏怯而逃的陽丹子。
他踉蹌兩步,扶住一棵歪脖子老樹,大口地喘著粗氣,收起灰濛暗淡的八枚火珠,輕嘆道:「經此一難,不知又要溫養多久。」
自言間,頭頂傷口滲出的血順著花白頭髮淌下來,糊了半張臉,他也不擦,只是顫抖著手摸向自己頭頂,觸手一片黏膩,少了巴掌大的一塊頭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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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的頭骨也被削平,裡面猩紅漫涌,還有幾條灰暗細線,在鮮血中忽隱忽現。
陽丹子渾然不顧,走到江邊灘涂,借著水光,看著自己模糊而皺巴巴的臉,扯了扯鬆弛的老皮,露著有些缺損的老牙,笑罵道:
「老了後,怎麼看都不順眼,真他娘的丑。」
頭頂的血已經不再流。
不是凝固,而是止住了。
傷口處,像是從裡面堵了一層鱗甲,銀灰朦朧,纏著濁沉的煙氣。
「這副身體不能要了,得儘快找到王三那小子,將老皮捨去……」
陽丹子將沾血的道袍脫下,赤著乾瘦的上身走向江邊。
他蹲下身,用手舀水,一捧一捧往臉上潑。頭皮傷口處的鱗甲在晨光下泛著詭異的銀灰光澤,細看之下,那些鱗片竟在緩緩翕動。
……
陽丹子淨面之際,大江上游一艘竹排,似離弦之箭,在平緩的大江上,破水如飛。
竹排上有兩人,一跨劍道士,一持篙漢子。
「陳排頭,在下見到個老熟人,需打聲招呼。」
竹排應聲放緩,持篙的漢子將長篙往江底一點,竹排在水面上打了個橫,穩穩停在江心。
王玄站在竹排上,雙眸射電,上前一步,冷冷地看向陽丹子:「陽丹子,冤家路窄啊,當年被你給逃了,今日正好除了你這妖道。」
陽丹子站在江水中,愣愣的,不言也不語。
說著,一道銀白雷霆毫無徵兆地自天而落,正正劈在陽丹子後背。
那乾瘦的身軀猛地一弓,像是被無形巨錘砸中脊骨,整個人橫飛出去,在灘涂上滾了七八圈才停下,渾身焦黑,趴在泥灘里,冒著縷縷青煙。
……
王玄疑惑地與陳排頭對視一眼,踏水而起,身形如驚鴻掠波,腳尖在江面上點了兩下,便已立在灘涂之上。
手中長劍出鞘三寸,寒芒映著初升的朝陽,在江霧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將那癱倒在地的陽丹子頭顱斬下。
頭顱滾落,在灘涂上彈了兩下,沾滿泥沙,滾到一叢枯葦根處停住。
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歪斜著,雙目蒙了層白翳,見不到眼珠。
王玄緩步近前,滿眼凝重,那頭顱雖鮮血淋漓,但已枯萎中空,再看焦黑的軀幹,炁海,黃庭位置烏黑,凹陷,十分古怪。
陳排頭控著竹排靠了岸,上前看了眼道:「此人軀幹中空,倒像是中了蠱。」
王玄將劍上血跡一甩,挑了挑陽丹子道袍,翻找出八枚暗紅的珠子,上面雕有蟾蜍,蟒蛇的紋樣。
王玄將那八枚暗紅珠子托在掌心,借著天光細看。
珠子表面雕的蟾蜍、蟒蛇紋樣十分古拙,刀工粗糲卻自有一股獰厲之氣。蟾口大張,蟒身半截在外,周身火焰纏繞,肆虐席捲。
王玄不動聲色地收了起來,並不多言。
……
日麗風清。
宋去憂本想在軍營蘊養下飛劍,但人多眼雜,不易進入壺天。
遂告別了書生和尚,離開了軍營,回了自家小院。
一路上,貓狗相隨,打打鬧鬧,你給我一巴掌,我給你一口,兩個小東西玩得不亦樂乎。
宋去憂推開院門時,日頭已爬到檐角。
黑炭顫著肚皮上的肥肉,躥得比誰都快,四爪翻飛躍上石桌,顫著酥音,對著蘇棠討好,只為那蘇棠還未進嘴的肉。
蘇棠看著宋去憂狼狽模樣,道袍上滿是褐色污漬,輕嘆道:
「師弟,家中又不缺錢,官府伐妖的事,還是別幹了,那錢就留給其他人去拿。」
宋去憂笑著答應:「不去了,師弟打算這段時間將雷法修成。」
說著,邁步進院,剛才還膽大的黃犬變得怯生生,跟在宋去憂身後,亦步亦趨,偷看偷瞄。
瞧見桌上誘人的大肉,不由得伸著舌頭舔了舔嘴。
蘇棠也發現了後面黃犬,驚奇道:「從哪弄得這小黃狗?」
「昨夜有人送的。」
「這么正的小狗,別人會送你?」
宋去憂進了廚房洗手,黃犬老老實實的端坐在門外,似個門神一般。
「也不算送,幫那人收集了些妖血,這條狗便是酬勞。」
待盛了飯,宋去憂坐在石桌前,黃犬又跑到宋去憂能看到的地方,烏溜溜的盯著,舔著鼻子,不時的晃動身子,「嗯耶」吸引宋去憂看向自己,望眼欲穿。
蘇棠夾了塊肉放進宋去憂碗裡,又挑了兩塊連骨的,一塊擱在石桌上給黑炭,一塊丟給桌下的黃犬。
奇特的是,黃犬竟不看那肉,依舊盯著正在吃飯的宋去憂。
宋去憂輕嘆一聲,放下飯碗,用筷子另一端戳了戳地上蘇棠扔的肉,黃犬這才火急火燎的,大口吃著。
蘇棠看在眼裡,抿唇看了眼宋去憂,又看了眼地上黃犬,笑道:「是條好狗,主家沒碰的東西,不吃。」
「豈止是好狗,它還可變大獵妖,今日在山上若不是它,師弟對付那陽丹子還真就難了。」
「你遇到陽丹子了?」
宋去憂扒拉口飯,淡然道:「無事,和軍營里幾人將其逼退了。」
蘇棠眉頭緊鎖,擔心地看向宋去憂。
宋去憂夾了口菜,從袖中掏出一白玉盒,推倒蘇棠面前道:「陽丹子身上的,好東西。」
蘇棠放下碗筷,伸手摸向玉盒道:「能有什麼寶貝?」
宋去憂見地上黃犬吃完了肉,自己又幫夾了一塊。
蘇棠打開了玉盒,拿出裡面孤零零的一片竹簡,仔細辨識著上面的細細小字,喃喃道:「《太虛升霞合道丹》,日月精魄,四時之霞……合道成丹,食之舉霞飛升……。
可惜裡面丹藥記載不全,煉丹的訣竅也已丟失。」
蘇棠輕嘆,將那片竹簡放回玉盒,鎖好推回了宋去憂身前。
「殘缺太厲害,丹煉不出來,不過若是有精通煉丹之人或許會重金相購。」
……
飯後日頭正暖,蘇棠收拾碗筷,黑炭趴在石桌上打盹,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桌面。
黃犬依舊端坐在宋去憂腳邊,寸步不離。
宋去憂低頭看著黃犬,摸了摸它的腦袋,黃犬的尾巴立刻搖成了一朵花,卻依然穩坐不動,只拿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
「要去修煉了,你在院中玩吧。」
宋去憂起身走上台階,黃狗則停在台階下,趴了下來。
收拾好碗筷的蘇棠,端了盤糕點走出來,拿著糕點在手上晃了晃,微笑地看著趴在地上的小黃狗。
……
翠松壺天內。
變成少女模樣的雲雀正在蹲在一堆「雜物」前來回挑揀。
宋去憂邁步向前:「這些東西你從何處來的?」
雲雀抬頭看向宋去憂,欣喜地拉著他過來坐,將一件件物什往宋去憂面前擺,嘴裡絮絮叨叨地數著:
「這個是陽丹子洞府里翻出來的,這個也是,還有這個……這些都是陽丹子洞府里翻出來的。」
宋去憂看著雲雀,淡笑道:「原來你是把洞穴給搬空了,最後剩了三個錦盒才拿出來的。」
雲雀點頭如搗蒜,又將那些零碎物件往宋去憂面前推了推。
宋去憂盤膝坐著,將那些物什一件件拿起端詳,硯台,毛筆,書籍,還有些各色靈礦,
「那老道士的洞裡很多盒子有藥味,但都空了,剩下的卻都是些不值錢的破爛。」雲雀托著腮,語氣裡帶著幾分失望。
宋去憂將礦石挑了出來,丹砂髓畫符用時可提升神效,青琅玕形如翠竹可當個擺件清心定神,素魄銀打造兵刃……
挑完礦石,宋去憂拿起硯台與毛筆,端詳了一番,硯台是尋常的歙硯,邊角磕破了一小塊,硯池裡殘留著乾涸的朱紅。
「這支筆倒有些意思。」
他將那支毛筆舉到眼前細看。筆桿通體碧翠,非竹非木,觸手生溫,刻著一圈極細的雲紋,在壺天內的微光下隱隱流動。
宋去憂行氣至筆,那筆桿竟微微一顫,筆鋒處憑空凝出一縷墨氣。
在空中揮畫,筆鋒過處,硃砂未蘸,墨氣自生,在空中留下一道赤痕。
見此異象,宋去憂隨手寫了個淨穢符,符成之時,光華一閃,淨穢符火忽的噴出,映的四周一片赤紅。
「這支筆能憑空生墨,到時靠著它也可在對敵時,現場畫符了……」
最後是書冊《剪紙成兵》。
宋去憂翻開書頁,泛黃的紙張上墨跡如新。
書中所載紙兵之術頗為詳盡,從選紙、裁形、書符、點靈到驅策,每一步都有圖譜相配。不同的紙兵也有不同的用處,如報事、對敵、護壇、運財、替身……
不過此術修煉起來甚是耗時費力。
一選紙:最下者黃裱紙,能成三日兵,過時則靈性潰散;中者青檀紙,可成三月兵,能自行吐納靈氣;上者雲紋玄紙,成兵之後,如臂使指,與主同心,只要紙不毀、靈不散,便能一直存續。
二裁形:書中圖譜密密麻麻,光是紙人便有數十種,報事紙鶴小巧靈動;力士紙人魁梧厚重,能負千斤;至於替身紙人,需剪成與本體一般無二的模樣,再以精血點靈,遇到致命一擊時可代為受死。
三書符:紙人裁剪後,需書紫微諱、陰兵符……,並在紙人的頭、胸、手足點竅穴,開眼光,通心竅,使其能視能動。
四點靈: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開壇後將紙兵紙將置於壇上,每日按時上香、灑法水、餵米粒,同時步罡踏斗,念《召兵咒》,根據紙張不同,需七日或七七四十九日不可斷一日。
五驅策:不同的兵馬法門不同……
宋去憂合上書冊,揉了揉眉心。
一旁雲雀湊過來,歪著腦袋看了看那書皮,又看了看宋去憂的臉色。
「這東西很難嗎?」
宋去憂將書置於草甸上,嘆道:「倒是不難,只是耗費些心神。而且若沒有雲紋玄紙,養出的兵馬還會消散。」
雲雀拿起那《剪紙成兵》,快速翻了幾眼道:
「這雲紋玄紙,去哪裡買?」
「萬仞高山上的流雲絲,幽暗深澗的玄藤,輔材更是幾十種,再按書上記載的工藝去造,沒有幾年光陰想都別想。」
若有所思的雲雀,撥弄著那堆雜物,忽然抽出一卷泛黃的皮紙,展開一看,眼睛登時亮了。
「這個是不是雲紋玄紙?」
宋去憂接過皮紙,入手溫潤,質地柔韌,紙上隱隱有雲氣流轉,似有若無的霞光在纖維間遊走,似封著一團蒙蒙的霧氣。
正是書中所述的上品靈紙。
但可惜的是,這紙僅有巴掌大小,也僅有一張。
宋去憂看著掌心那張巴掌大的雲紋玄紙,搖頭失笑:
「巴掌大小的話,勉強剪個紙鶴。」
雲雀卻不死心,又將那堆雜物翻了個底朝天,終究沒能再找出第二張來。她鼓著臉坐回草甸上,生著悶氣。
宋去憂將紙塞給雲雀道:「我還要修煉飛劍術,你若想練這《剪紙成兵》,這雲紋玄紙給你先去修煉。」
雲雀接過那張雲紋玄紙,眼睛閃閃,抿著嘴道:「紙鶴也好,我先練手。」
「既如此,我這還有些符紙,你拿去先練著,過幾日我去買些青檀紙。」
……
收拾好雜物,宋去憂來到小潭邊,看著水中沉浮晃蕩的飛劍,盤坐靜心,掐訣行炁,緩緩沒入飛劍中。
潭水漣漪泛泛。
……
壺天之外,日頭西斜。
蘇棠手裡的糕點舉了半天,那小黃狗只是嗅了嗅,轉過頭去,依舊趴在台階下,看了眼那扇緊閉的房門,留著口水。
黑炭倒是不客氣,從石桌上跳下來,扭著肥碩的身子湊到蘇棠腳邊,兩隻爪子搭上她的裙擺,酥著嗓子叫了一聲,眼巴巴盯著那盤糕點。
蘇棠無奈,掰了半塊塞進黑炭嘴裡,又看向黃犬,輕聲道:「你這樣的靈犬倒是真不錯,看得我也想養一隻了。」
聽到這話,正在吃糕點的黑炭瞬間不幹了,跳到蘇棠懷中,伸出爪子掰過蘇棠的臉,霸道地不讓她看那黃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