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幾乎是吼出來的。
聲音都因為驚恐而變了調。
王玄蟾猛地回頭。
只見那片正在崩塌的意識空間中央。
張守一與李紅綾消散的位置。
居然出現了一團不斷塌陷的黑色光點。
很小。
卻讓人本能地感到恐懼。
像那裡——正在坍縮。
「那是……?!」
王玄蟾瞳孔驟縮。
周衍臉都白了。
「他們在自毀『門種』!!」
「快趴下!!!」
下一秒。
轟!!!!!!!!
整個意識空間。
徹底炸開!!!
沒有火光。
沒有聲音。
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湮滅」。
那團黑點驟然塌縮。
隨後——猛地擴張!
王玄蟾甚至來不及反應。
整個人就被周衍狠狠撲倒在地!
「護住神魂!!!」
周衍死死按著他的腦袋。
同時猛地咬破舌尖!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金光速現!!覆映吾身!」
噗!一口精血噴出!
金光含帶著一道暗紅色符紋,瞬間籠罩兩人!
周衍用自己的精血增強了金光咒的威力,死死把王玄蟾護在自己的身下。
可即便如此。
那股毀滅性的衝擊,依舊狠狠撞了上來!
王玄蟾只覺得自己的魂魄像被重錘砸中。
耳邊一片嗡鳴。
眼前無數畫面瘋狂閃爍。
他看見,張守一站在門前。
李紅綾在風雪裡等他。
龍虎山上燃起熊熊大火,山門倒塌。
「別看!!」
一道熟悉的聲音,猛地在他腦海炸響!
是張守一!
王玄蟾猛地閉眼!
此刻,整個靈堂開始瘋狂扭曲。
牆壁像融化一樣流淌下來。
外面那些被影響的鎮民,也開始發出夢囈般的低笑。
一道白光閃過,
王玄蟾只覺得自己的意識,被某種力量猛地拽了出去。
耳邊所有轟鳴聲,瞬間遠去。
再睜眼時,周圍已經沒有了崩塌的靈堂。
沒有陰氣。
也沒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屍臭。
四周,只剩一片蒼白。
像無邊無際的雪原。
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王玄蟾怔了一下。
「這裡是……」
「識海。」
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
王玄蟾猛地回頭。
不遠處,張守一正站在那裡。
只是和剛才不同。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副屍化模樣。
而是一身洗得發舊的青色道袍。
頭髮束起,面容清癯。
像極了龍虎山古卷里,那些早已故去的老真人。
而李紅綾,則安安靜靜站在他身旁。
她終於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沒有縫合的人皮。
沒有雜亂無章的炁。
只有一襲紅衣,在白茫茫的識海里輕輕飄動。
王玄蟾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晚輩王玄蟾……見過前輩。」
張守一點了點頭,重新看向王玄蟾,眼神中透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小輩~我長話短說,記住!以後如果遇見三種東西……不要猶豫!立刻跑!」
他抬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身上沒有『人氣』的人,哪怕他會笑,會哭,會說話也別靠近。」
第二根手指抬起。
「第二,看不見『相』的東西,陰陽眼若什麼都看不出來,那就說明,它已經超出了你能理解的層次。」
第三根手指,緩緩抬起。
「第三——門。」
說出這個字的瞬間。
整片識海,忽然震了一下。
像某種禁忌,被提及。
李紅綾皺了皺眉。
「別說太多。」
張守一點頭。
隨後,他終於朝王玄蟾走來。
一步落下。
整片白色識海,忽然浮現無數金色符紋。
王玄蟾心頭猛震。
因為那些符紋,他一個都看不懂。
卻本能感覺玄奧無比。
「記住龍虎山的法,不只是驅鬼鎮邪。」
張守一抬起手,兩指併攏。
輕輕點向王玄蟾眉心。
「更重要的,是『觀』。」
剎那間,無數信息瘋狂湧入王玄蟾腦海。
開陰陽眼、觀炁、辨邪、鎮念、封竅。
一道道失傳法門,像烙印一樣刻進他的意識。
王玄蟾只覺得眉心劇痛!
像有一隻眼睛,正在被硬生生撕開!
「唔——!」
他悶哼一聲,雙眼猛地流出鮮血。
可下一秒,他忽然看見了。
白霧之中。
漂浮著無數「線」。
有些是金色。
有些是黑色。
有些則腐爛發灰。
它們像蛛網一樣,纏繞在世間萬物之上。
「那是……念?」
王玄蟾聲音發顫。
「不錯。」
張守一點頭。
「人有念、鬼有怨、邪有執,而門後的東西……靠吞這些存在,所以你以後最該防的,從來不是鬼,而是人心裡的東西。」
王玄蟾怔住,有些法門有些居然連道教典籍都沒有記載。
「你的實力現在太差了,要是這樣下去......」
而就在這時。
李紅綾忽然走了過來,打斷了張守一想要繼續說下去的想法。
她伸出手,輕輕彈了一下王玄蟾額頭。
「喂,小牛鼻子!別學他。」
她瞥了張守一一眼。
「明明喜歡別人,還非要裝得跟塊木頭一樣。」
張守一輕咳一聲。
難得露出幾分尷尬。
王玄蟾和李紅綾同時笑了。
這是這片識海里。
第一次有了「活氣」。
「小牛鼻子~如果日後有時間,記得代我回東北看一看~」
李紅綾話音剛落。
另一邊,張守一的身體。
忽然開始迅速透明。
李紅綾自然知道,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所以她只是深深看著張守一。
像要把這個人,最後一次記進眼裡。
「其實我早就知道。」
她輕聲道。
「你不是不喜歡我~你只是……永遠把天下放在我前面。」
張守一死死低著頭。
不敢看她。
「紅綾……」
「閉嘴。」
李紅綾忽然罵了一句。
眼淚卻止不住往下掉。
「你這個死牛鼻子,一輩子都只會說『你不該來』、『你快走』、『別管我』!我追了你六十年!結果到最後,你還是想一個人扛。」
她一步一步朝張守一走去。
每走一步,身上的氣便散掉一分。
「守一。」
她忽然輕輕叫了一聲。
「你還記不記得,當年龍虎山下雪的時候,你答應過我什麼?」
張守一身體猛地僵住。
李紅綾笑了。
「你說~等你鎮完那次邪祟回來,就陪我去看江南的燈會。結果我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後等到的,卻是你失蹤的消息。」
她眼裡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你讓我等了六十年。」
張守一嘴唇顫了顫。
許久,才沙啞著聲音開口:
「對不起……」
這三個字出口。
李紅綾忽然怔住了。
因為這是六十年來。
張守一第一次,對她說「對不起」。
她忽然就釋然了。
像那股撐了她六十年的執念。
終於鬆開。
「夠了。」
她低聲笑道。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她終於安心了一樣,輕輕靠進張守一懷裡。
「這次……」
她輕聲道。
「我總算陪你一起了。」
張守一低下頭。
怔怔看著懷裡的女人。
他的臉上,居然緩緩露出了一絲笑。
很淡卻很溫柔。
「嗯。」
他說:
「這次……我可以永遠陪你在一起了。」
下一刻,兩人的身影。
終於徹底化作光點消散。
只剩最後一道聲音,輕輕迴蕩。
「龍虎山……就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