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藍看著他，側過身，讓出身後那個人。
青竹婉站在書房門口，背靠著門框，一隻手還扶在門板上，剛才被方藍拽著跑了一路，髮髻散了半邊，嘴唇上掛著沒擦乾淨的山賊血，下巴到脖子全是半乾的血痂。
「錢老。「
方藍開口。
「實不相瞞，我這次來錢莊，是為了……「
右手抬起。
食指向後一指。
「她。「
書房裡安靜了大概三秒。
青竹婉眨了眨眼。
然後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尖。
「啊？「
她的嘴巴張開。
「我？「
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方藍，又看了看那個站在書桌後面的老頭。
青竹婉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和方藍認識才多久？從柴房裡被拉起來到現在，連半個時辰都不到。
她甚至連方藍的全名都叫不出來，只知道大家都喊他「古大哥「。
怎麼就……為、為了她了？
「相信錢老也看出來了，青姑娘身上的時痕，渾然天成，自成一體。「
錢老愣了一下。
方藍進門就是暗號，暗號之後就是這句話，一環扣一環，根本沒給他喘息的空隙。
他的注意力從一開始就被死死釘在「沈畫眉弟子「這個身份上，壓根沒往旁邊那個滿嘴是血的少女身上多看一眼。
至於少年旁邊那個少女？
剛才他掃了一眼。
滿臉是血，眼神渙散，嘴角還掛著血沫子。
大概是受了傷，大概是嚇傻了。
和外面那些被山賊嚇破膽的人質沒什麼兩樣。
此刻，他重新去看。
「這……「
錢老的眼珠子黏在青竹婉身上，移不開了。
他見過多少武者？年輕時的江湖，年老後的錢莊，來來往往的人流里，凝痕成功的、失敗的、半途而廢的，什麼樣的沒見過？
但這樣的，錢老沒見過。
「妙哉妙哉。「
錢老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
「何等精妙……何等完美……「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把手負到背後，微微點頭。
「確實。「
他點了點頭，捋了捋鬍鬚，嘴角掛上一個早就看穿一切的瞭然微笑。
「老夫早已看出此女的不凡。如此渾然天成的時痕，簡直巧奪天工，堪稱藝術，莫非是賢侄的師妹？「
方藍搖頭。
「雖然不是。「
他頓了一下，改口道。
「但這是，師傅看中的人。「
錢老的眼睛亮了。
方藍繼續道：「還望錢老護她周全，帶她逃離此地。「
「這……「
錢老的眉頭擰起來了。
如果方藍要他護送的是方藍本人，他二話不說。
沈仙醫的弟子，這條命是沈仙醫救的，現在還給沈仙醫的弟子，天經地義。
拼光最後一口氣都值。
但護送一個陌生少女出去？
但只是一個陌生少女，哪怕她身上的時痕再怎麼渾然天成，也讓他有了幾分猶豫。
他等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護送一個陌生少女出去的。
方藍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
「這是師傅的意思。「
方藍忽悠道：「其實，我也是領了師命而來，專門為她而來。「
「竟然這樣？！「
錢老的眼睛瞪圓了。
他再次看向青竹婉。
沈仙醫看中了她什麼？
錢老想不通。
但既然是沈仙醫的意思……
他不需要想通。
青竹婉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她不認識什麼沈畫眉。也不認識眼前這個激動得快哭出來的老頭。至於方藍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她更是一頭霧水。
但有一件事她聽懂了。
有人要帶她逃出去。
這就夠了。
她怕死，怕得要死，只要有人願意保她安全，她高興都來不及。
所以她把嘴巴閉緊了，一個字都不說，只是站在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值得被救。
「如此，就這麼說定了。「
方藍拍了拍手。
但錢老抬起手。
「且慢。「
「賢侄，想要帶此女出去，目前有些困難。錢莊確有暗道，但暗道的入口……「
「被山賊大當家霸占著。「
方藍替他把下半句說完了。
錢老的眉頭跳了一下。
他知道方藍知道暗號。
也知道方藍是沈仙醫的弟子。
但連暗道在哪都一清二楚？沈仙醫給她弟子交代任務的時候，是把錢莊的房屋布局都畫成圖紙交過去了嗎？
他壓下心裡的疑惑，繼續道。
「正是。那大當家段秦風的實力，正面衝突我等絕非敵手。恐怕，我們得先去後廚一趟。後廚那邊，老夫有些手段可以……「
「錢老。「
方藍打斷了他。
「帶著青姑娘，直接去大當家寢臥附近等著。「
錢老的眉頭皺成了一團。
「賢侄有什麼策略？「
「錢老相信我嗎？「
錢老沉默了。
錢老想到了暗號。
這句暗號，只有他和沈畫眉知道。
十幾年來，他沒告訴過任何人。
沈畫眉如果要告訴別人，只能告訴她最信得過的弟子。
所以眼前這個少年，是沈畫眉信得過的人。
他信沈畫眉。
所以他也信方藍。
「相信。「
錢老點了頭。
方藍笑了一下。
「我會去周圍放火，製造混亂。「方藍豎起一根手指，「大當家看到火光，就會出來查看。到時候……「
「你們乘虛而入。「
錢老把下半句接過去了，點著頭，眼裡有光。
方藍繼續道：「進入房間，找到暗道，直接離開。不用管我。「
錢老的眉頭又皺起來了。
「賢侄你呢？你怎麼脫身？「
「自有妙計。「
方藍的笑容沒變。
錢老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思考了片刻後，說道：「賢侄，這錢莊的火一旦燒起來，山賊必然傾巢而出。你一個面對整個秦風寨……「
「錢老。「
方藍再次打斷他，但這次語氣不一樣了。
沒有剛才那種不容置疑的氣勢，反而軟下來了一點。
「就當是為了報答我師傅當年的恩情。聽我的，好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錢老心口最軟的那塊地方。
十幾年的等待。
唯一的報恩機會。
沈仙醫的弟子，用沈仙醫的恩情來請求他。
這種請求，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錢老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睜開的時候，眼神堅定。
「好。「
他轉過身，走到青竹婉面前。
青竹婉往後縮了半寸，後腦勺撞在了門框上，咚的一聲悶響。
「青姑娘，跟我來。「
青竹婉看了方藍一眼。方藍對她點了點頭。她沒有猶豫，跟著錢老走出了書房。兩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
方藍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轉身。
朝廚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