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好正一。」
李成浩端起桌上那杯一直沒有動過的燒酒,一口乾掉。
而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城北那棟灰色花崗岩大宅的三樓,書房。
李智慧坐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面前紅木書桌。
桌上攤著幾分文件,但她沒有在看。
她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輕輕晃著,燈光透過酒液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暗紅色的光斑。
棋局正在按照預期發展,她的嘴角也掛起了愜意。
書桌對面站著一個男人。
五官端正但沒有任何特點。
唯一讓人多看一眼的,是他看李智慧時的眼神。
不是下屬看上級的眼神。
更卑微。
他身子前傾。
「大小姐,這次的事,雖然表面上是宇彬少爺贏了,但仔細復盤的話,宇彬少爺沒有這個腦子。策劃這一切的,一定另有其人。」
李智慧晃著酒杯,挑起眉毛,示意他繼續。
「葬禮上正一少爺的哭喪,其中那些誘導性的話,是一個邏輯陷阱,在合適的時間讓合適的人聽到,然後產生不恰當的反應。成浩少爺會中招,關鍵就在這句話。能用一句話讓大哥上鉤,這種城府,不一般。」
李智慧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
「你的意思是,是老三?」
「大概率是。至少,宇彬少爺背後的布局者,很可能是正一少爺。」
李智慧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臉上的笑意絲毫未變。
這個答案對她來說,既不驚訝也不重要。
「他們兄弟斗得越狠,對我們來說,就越好。」
「是,大小姐果然高明。這正是所謂的『隔岸觀火,漁翁得利』。」
李智慧聽到這句話,忽然不晃酒杯了。
她轉過頭,看著男人,上下打量一番。
然後她微微揚起下巴。
「聰明。」
她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右腳往前伸了伸。
那隻腳穿著黑色細跟高跟鞋,腳背暴露在空氣中。
她看著那個男人,像是在看一隻狗。
「獎勵你一次。」
男人的表情變了。
從謙恭的下屬表情,變成了某種近乎狂熱的虔誠。
眼眶泛紅,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在李智慧面前跪下。
像在執行某種神聖儀式的跪。
他伸出雙手,小心翼翼緩緩脫下那隻高跟鞋。
雙手捧著那隻玉足,無比神聖。
然後低頭。
把嘴唇貼在腳背上。
李智慧很享受這一刻。
讓男人跪在她面前,親吻她的腳背。
她就是這個世界的女王。
但這還不夠。
她要更多,更強的男人匍匐在她面前,排隊親吻她的腳背。
而要做到這一切,就必須坐上那個位置。
葬禮之後,首爾的冬天恢復了它原本的節奏。
冷,灰,乾燥。
偶爾下一場敷衍的小雪。
剛落到地上就化成了髒水。
大媒體是無人報導的。
只有花邊新聞里偶爾還能看到關於CJ集團「葬禮風波」的零星討論,但熱度已經明顯降下去了。
畢竟沒有死人,沒有屍體,沒有刑事案件,說到底只是一場家族鬧劇。
公眾對豪門八卦的興趣有效期通常不超過兩周。
兩周之後就會被新的八卦取代。
但圈內人的記憶比公眾長得多。
李正一的清白,到底有沒有被證明?
這是個微妙的問題。
葬禮那天,大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播著李成浩在李宇彬家裡翻保險柜的實時畫面。
他對著電話說「我在廁所」,所有人都聽到了。
李智慧那句「大哥,三弟當年的秘密就這麼讓你急著去銷毀嗎」,所有人都聽到了。
按常理,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一個心裡沒鬼的人,不會在親弟弟的葬禮上偷跑去拿證據。
但問題在於,老爺子從頭到尾沒有表態。
李在賢在葬禮上說了很多話。
他說李宇彬「可真是把你爹你哥你姐所有人耍得團團轉」。
說「大難不死倒是變聰明了」。
說「既然是你的葬禮就自己主持結束吧」。
他甚至笑了。
那種讓人分不清是開心還是生氣的笑。
但他一個字都沒有提李正一。
沒有說「當年的事是冤枉他了」。
沒有說「讓他回來」。
沒有說任何關於翻案的話。
老爺子沒表態,這事兒就沒有定性。
誰敢定性?
你嗎?
你敢替李在賢做判斷?
你比李在賢更懂李家的事?
不敢。
所以該怎樣還怎樣。
李正一依然是那個被除名的三少爺。
依然住在九龍村十平米的出租屋裡。
依然在便利店上夜班。
家族裡沒有人聯繫他,公司里沒有人找他,連那些在葬禮上對他冷嘲熱諷、後來被打臉的親戚們,也只是沉默地把他當空氣。
好像只要不提他,他就真的不存在似的。
李正一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背靠著掉漆的牆壁,手裡翻著手機上的新聞。
CJ集團的股價在葬禮之後小幅震盪了幾天,然後穩定下來。
集團官網上的管理層名單更新了。
李宇彬的名字出現在CJ娛樂商務部次長的位置上,配了一張他穿西裝打領帶的照片,人模狗樣的。
而李成浩的名字從常務理事那一欄消失了,降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基層職位上。
在官網上根本不會出現的那種職位。
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關於三年前那件事的隻言片語。
他把手機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2800韓元的日光燈。
他不確定他爹到底在想什麼。
證據都擺到面前了,那天當著全家族全公司高管的面,李成浩的醜態被直播得清清楚楚。
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來誰心裡有鬼。
但老頭子就是裝死。
一個字不說。
一個態度不給。
也許是死要面子。
活了一輩子,從不認錯,從不低頭,哪怕證據擺在面前也不願意承認自己當年判錯了案。
又或者,這其中還有更深的東西。
更深的東西是什麼,他暫時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自己已經沒法再低調下去了。
繼續扮豬吃虎,繼續藏著掖著,繼續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個便利店的夜班店員。
這樣固然有好處。
阻力小,沒人防他,暗地裡搞動作更容易。
但壞處也很明顯。
別人可以無視他。
把他當空氣。
當他不存在。
他現在要的不是在暗處安安靜靜地贏。
他要的是讓家族正視他。
要讓他父親不能再迴避,不能再裝傻,不能再把當年的事像灰塵一樣掃到地毯下面假裝看不見。
既然老頭子不肯主動給他答案,那他只能追著CJ集團的業務去打,打到他們沒法再無視他,打到老頭子必須親自站出來給他一個說法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