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你，我們交往吧。」
裴珠泫說這話的時候，李正一剛好打了個哈欠。
不是他不尊重人。
主要這夜班上得，人都快上沒了。
凌晨兩點半，便利店的冷白光管嗡嗡響，那個聲音聽久了能聽出佛經來。
外面九龍村的巷子黑得跟什麼似的。
路燈壞了大半個月沒人修。
你走在裡頭感覺隨時會有NPC刷出來給你發任務。
他剛整理完冰櫃，手指頭都凍麻了，腦子正盤算著等會兒下班是吃碗炸醬麵還是直接回家挺屍。
然後這女人就進來了。
口罩。
墨鏡。
帽子壓得賊低。
穿一身看起來就不便宜的大衣，那個版型一看就是富人區出來的，跟九龍村這貧民窟的畫風完全不兼容
李正一當時蹲在收銀台前，手裡還攥著兩包小雨傘。
抬頭，眯眼。
這年頭，九龍村這破地方，凌晨兩點，能穿這樣一身來買泡麵的主兒，不是腦子有病，就是另有所圖。
他站起身，拍了拍工裝褲上的灰。
「您要點什麼？」
然後這女人就摘下墨鏡和口罩。
李正一眨了眨眼。
哦豁。
裴珠泫。
這張臉，半島但凡是個喘氣的活人，基本都認得。
SM那個新女團Red Velvet的門面，出道就喜提神顏稱號，熱搜買到飛起。
電視上、地鐵廣告牌、便利店雜誌架，哪兒哪兒都是這張臉，你想躲都躲不掉，比催債的還勤快。
現在這張臉就在他面前。
在九龍村這間牆皮都快脫落的破便利店裡。
在凌晨兩點半的便利店裡，對著他說：
「我喜歡你，我們交往吧。」
李正一沉默了大概三秒。
第一秒。
我是不是熬夜熬出幻覺了。
上次連著三個夜班之後我看見貨架上的薯片在跟我聊天，這也不比那個離譜多少。
第二秒。
不對，這幻覺質量還挺高，細節拉滿，連頭髮絲都渲染出來了，顯卡不錯。
第三秒。
等等，圖啥呢這姐們兒。
圖我窮？
圖我會擺泡麵？
圖我手上拿著的這兩盒小雨傘？
他把手裡兩包小雨傘放回貨架。
主要是手裡拿著這玩意兒和女生交談，多少有點星壓抑了。
走到收銀台後面，拿起保溫杯喝了口已經涼透的咖啡。
跟人生的滋味一模一樣。
「那個，咳咳。」
他清了清半天沒說話的嗓子，看著裴珠泫那張在鏡頭外依舊精緻得像自帶美顏的臉。
「裴珠泫xi，是吧？」
裴珠泫明顯愣了一下。
她大概沒料到對方是這個反應。
不震驚，不激動，不結巴。
「是，你認識我？」
「電視上見過。所以，啥情況，大冒險輸了？隱藏攝像機在哪兒呢？還是說，這是在拍什麼整蠱節目，一會兒你隊友從後面蹦出來。」
李正一雙手插兜，甚至還歪頭往貨架後面看了看。
裴珠泫的表情有點繃不住了。
她設想過很多反應。
震驚、狂喜、懷疑、甚至直接拒絕。
但絕不包括這種淡定看猴戲的態度。
「不是大冒險，我是認真的。我……我喜歡你。」
「喜歡我啥？」
李正一樂了，抬手比劃了一下自己這身行頭。
洗得發白的便利店工服，袖口還有點油漬。
腳上是一雙穿了快兩年的舊匡威，鞋頭都開膠了。
頭髮亂糟糟的，因為剛摘了棒球帽。
「喜歡我窮？喜歡我在這兒上夜班？還是喜歡我身上這泡麵味兒？你品味挺獨特啊，SM該給你出solo了，主打歌就叫《垃圾堆男友之戀》。」
裴珠泫被噎了一下。
她準備好的台詞裡沒這段。
「我……我就是喜歡你這個人。」
「那天，我看到你在便利店上班，很認真地在整理貨架，我就……就一見鍾情了。」
李正一聽直接笑出了聲。
一見鍾情。
在便利店。
看著他整理貨架。
這劇本誰寫的？
網文作者都不敢這麼編好吧，編了讀者要罵：作者你是不是單身狗，沒談過戀愛。
「哦，所以你是看上我擺泡麵擺得特別整齊？」
「不是！是感覺，那種，那種認真的感覺。」
「認真的感覺，行。」
李正一從收銀台後面走出來，慢慢靠近她。
裴珠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李正一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這麼落魄的打扮下，這口牙顯得格外不協調。
「那行，既然你喜歡我，要跟我交往，那先親一個唄。」
他說得特別理所當然。
而裴珠泫整個人僵住了。
眼睛瞬間瞪大，臉也白了。
雖然她本來就很白，但現在是屍體白。
李正一能從她突然繃緊的肩膀看出來，慌得一批。
「不、不是……親吻……這、這也太快了……」
已經結巴了。
台上那個又唱又跳颱風穩得一批的裴珠泫，現在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
李正一又往前湊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不只是香水味，隱隱還聞到一點汗味。
估計是緊張的。
「那個，喜歡不就想親近嗎。電視裡不都這麼演，一見鍾情，天雷勾地火，恨不得當場就……嗯嗯嗯，你懂吧。」
他做了個誇張的擁抱姿勢。
裴珠泫又往後退，腳跟已經抵到門口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在幫她配音：「危~」。
「那、那也太隨便了……」
聲音越來越小，眼神開始飄忽。
「所以你說喜歡我是隨便說說的？」李正一挑眉。
「不是！」
「那親一下怎麼了？」他攤手，「還是說，你其實沒那麼喜歡我？」
裴珠泫被逼到牆角了。
字面意義和比喻意義上都是。
她後背貼著冰涼的玻璃門，面前是李正一那張帶著玩味笑容的臉。
她能感覺到自己在出汗。
手心，後背，額頭。
這跟說好的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那個人只說，李正一是個被趕出家門的落魄財閥少爺，現在窮困潦倒，在便利店打工，肯定很缺愛，很好拿捏。
只要她主動表白，對方絕對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她。
然後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戀愛」。
然後「不小心」被拍到。
然後「被迫」公開。
然後……
然後那個一直纏著她、逼她、用前途威脅她的CJ家二少爺，就沒辦法再明目張胆地動她了。
多完美的計劃。
理論上一百分，實操上，她遇到了一個完全不按劇本走的男人。
可眼前這人，哪兒有半點落魄缺愛的樣子。
他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夢中情人，倒像在看貨架上那包過期了還沒下架的薯片。
好奇，探究，甚至嫌棄。
一種這玩意兒咋還沒人拿走的嫌棄。
她堂堂半島神顏，什麼時候被一個男人用這種眼神看過？
可惡。
裴珠泫咬了咬下唇，刺激腦子飛速轉動。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但、但這是在外面，大庭廣眾的……」
李正一指了指空蕩蕩的街道。
「凌晨兩點半，九龍村，別說人了，連鬼都不願意在這破地方多待。。」
「那、那也太隨便了，至少……至少找個沒人的地方……」
裴珠泫說出這話就後悔了。
因為她看到李正一眼睛一亮。
「行啊。」
他特別爽快，轉身從收銀台下面摸出串鑰匙。
「我就住樓上，肘，跟我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