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隻鴨架被撈出來擺到父親面前的盤子裡,當爹的還想推辭,但沒讓出去。
劉甘說中午設計院請客吃餃子,晚上也不餓,端著碗鴨架湯就在旁邊喝。
「請客吃餃子能吃多少?
等會把螃蟹啃了,我和你爸中午吃的晚,也不咋餓。」
「可不少呢,我一個人就吃了三十多個。
你倆多吃點,這鴨子不錯,還是老子號呢!」
一碗鴨架湯下肚,劉甘渾身的疲憊也隨著外面的陰雨一起消散。
風漸漸止住,一束陽光也順著雲層的縫隙照到餐桌上的螃蟹殼。
兩位老人本就不怎麼餓,這頓吃完,他們急需要出門運動一下。
「爸媽,我打算出海了。」
音調很輕,但落在兩人的耳中,卻比剛才的雨還要重。
「咋突然想著要出海了?現在設計院不是乾的好好的嗎?」
「好啥啊,都快開不出工資了。
船上正好也有對口工作,剛托人聯繫的大公司。
七險二金、節日補貼,干八個月修四個月,跑上一年能賺不少呢。」
「啪!」
劉父一下子把筷子拍在餐桌上,震得大碗裡的海鮮粥都在蕩漾。
「你這孩子怎麼想一出是一出?
你一個學建築設計的,上船能幹什麼?水手還是廚師!
還不如安心在設計院,怎麼說也算是離家近!」
「爸,大環境變了,現在AI衝擊,設計院也快開不下去了。
光是裁員,今年就裁了好幾波。
我也在下一批名單上,與其被裁了之後跑外賣,還不如提前找好下家。」
又盛了兩勺海鮮粥,劉甘表面上還是心平氣和。
可坐在一旁的劉母似乎是心底湧起一股奇異的情感,眼淚不由自主流了出來。
看到這一幕,本來還能繃住的劉甘也眼圈一紅,急忙湊了過去。
「媽,孩子大了總要出去,你倆現在也快退休了,拿著退休金多出去轉轉不也挺好?
咱們金川雖然環境不錯,但也可以去別人住膩的城市轉轉。」
「那能一樣嗎,你要是在家裡,挑個節假日我們也能跟你一起出去轉轉。」
用了十多張紙巾,母子兩個才把眼淚止住。
坐在一旁的父親卻倔強地把頭別了過去。
「爸,別這樣啊,你該最理解我吧!
激浪、狂風,哪一個不是男人該征服的東西?」
「你從小體育就不好,上班之後也不注重身體。
你上船了,究竟是你征服海浪還是海浪征服你?」
劉甘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先幫著把飯菜端回廚房。
雨後的金川市颳起微風,窗戶拉開一條小縫,屋內的濁氣也被慢慢吹了出去。
仔細一聞,不知從哪還飄來一股檀香味。
「爸媽,出去轉轉不?外面剛下完雨空氣也好。」
「走吧,當遛彎了。」
初秋,太陽落下的速度還很慢,天邊殘留的雲彩被照成彩霞。
老房子離海邊也不算遠,走路二十分鐘就能到沙灘上。
這條路,三人都走了很多次。
節假日、無聊的午後、吃飽飯的夜晚,三口人都會沿著這條街去海邊轉轉。
金川市的排水系統久經考驗,除了磚縫裡還藏著一些水窪,路面上都開始慢慢變干。
三人一路走走停停,竟然鬼使神差走到金川市的碼頭。
一輛車似乎是在旁邊等了挺久,純黑的小轎車,內飾卻是白的。
從後視鏡里看到三人走過來,坐在副駕駛的人也打開車門。
劉父劉母越看越覺得眼熟,仔細端瞧,竟然是劉甘的同事呂默。
「老頭子,這小姑娘咱倆是不是在哪見過?」
「確實,是不是叫小默啊,好像是孩子的同事。
就忘了是在哪見過的了,越看越眼熟。」
呂默下車後也沒站在原地,打開後備箱就朝著三人喊道。
「劉甘,東西給你拉過來了!」
「多謝!」
聽到呼喊,劉甘也小跑著朝著車邊跑去,跑到一半,卻被父母攔住。
「小甘,這人是不是你們同事呂默?」
「媽,你認識她?不對啊,我沒領家裡來過啊?」
「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見過,他這是要幹嘛?
你媽我都沒打扮,這麼早見家長不太好吧?」
「什麼見家長,你倆想多了!」
說完,劉母也不知道自己的手什麼時候鬆開了,劉甘就朝著後備箱跑了過去,在呂默的幫助下,把一個行李箱搬了出來。
兩位老人走的不快,但還是朝著轎車走了過去。
看著地上的行李箱,很是疑惑。
可還沒問出話來,劉甘已經把挎包背在身上。
「爸媽,船快到了,今天就走了。」
掏出身份證,劉甘就拖著行李箱朝著碼頭走去。
兩位老人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們兩個還沉浸在孩子回家的喜悅中,就算是要走,也應該多住幾天才對啊!
「小甘,你別開玩笑啊!
剛回家待一會就要走,這怎麼行啊!」
劉母拉著行李箱的拉杆,但似乎是因為力氣不夠,拉不住劉甘前進的步伐。
劉父雖然陰沉著臉,但還是快步跟在後面,想要勸劉甘回頭,但怎麼都沒說出口。
「媽,約好的事不能反悔,你看,就是那艘船!」
剛剛還空蕩蕩的碼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艘大船,還是老式蒸汽輪機,兩座大煙囪冒著黑煙,上面像是掛著黑白條幅。
離的太遠,兩人本就有些老花,只能看清「太」和「一」兩個字。
「站住!劉甘,你是不是就打算這麼走了!」
一聲大喝,讓劉甘的腳步一頓,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爸,對不起,我必須要走了。」
「那就別回來了,老伴,咱們走!」
被劉父用力一拽,劉母的手也被迫鬆開,連續兩次回頭,都沒盼著劉甘能改變主意。
而劉甘也沿著梯子慢慢走上甲板,一陣微風吹過,帶來海邊的潮濕。
站在車邊的呂默慢慢走了過來,表情卻夾雜著不甘與委屈。
「阿姨,劉甘已經上船了,咱們也該回去了。」
「小默,你幫阿姨勸勸他,非要出海有什麼好發展。
留在金川,我和他爸也能給他找個普通工作。」
可呂默並未直接回答,只是低下頭,默默地望向遠方。
劉母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就見劉甘在甲板上微微招手。
「媽,我走了,你跟我爸要照顧好自己!」
「用不著他管!咱們走!回家!」
摟著肩膀,劉父直接把妻子拽到路邊,但作為母親,劉母還是流著淚朝著海岸看去。
劉甘已經化作船上的小點,岸上的人必須眯著眼睛才能看清。
汽笛聲響徹在海岸上,但兩位老人還是聽到一聲強有力的呼喚:
「爸,媽,對不起了!」
汽笛聲再次響起,山上來的強風吹得兩人睜不開眼睛。
溫度也在不知不覺中快速下降,處暑正式到來了。
兩位老人揉著眼睛,不禁拉緊了衣服。
「夏天,還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