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千杯會突然開口,是覺得陸竹這種有大智慧的善良和尚就這麼死了實在可惜。
如果按照原本的故事走向,陸竹大概會愛上細雨,然後為了感化她,選擇赴死。
在這顧千杯看來,根本沒有必要。
一個殺手,不論是何種理由殺人,都是該死之人。
為了這樣一個人,搭上一個善良之人的性命,實在是不值得。
因為陸竹對這個江湖的作用要遠比細雨來得大。
陸竹停下腳步,認真地看了一眼顧千杯,隨後露出一絲笑容。
「昔日佛祖割肉餵鷹,成就大道。今日我陸竹又為何不能以身飼魔,為這世間換一個回頭之人?
多謝施主提醒。
但生死對貧僧而已,不值一提。
若能為心中大道而死,貧僧死而無憾。
只要有一絲挽回細雨的可能,貧僧便不會輕易放棄。」
顧千杯聞言,微微搖頭。
「看來我錯了。大師你並非真正的得道高僧。你也有欲望。
你的欲望是佛,是大道。
這種欲望與你故事裡青年的欲望並沒有太大區別。
只不過青年的欲望是用別人的性命來實現,而你的欲望是用自己的命來實現。
你認為你是善,青年是惡。
但青年殺人讓他的母親傷心,讓世人悲痛,而大師以身飼魔,同樣也會讓大師的身邊人傷心,悲痛。
大師為了一個小有良知的殺手去傷害至親,可是真的良善?」
「這……」
陸竹忽然愣住。
他本高尚的以身飼魔被陸竹這麼一說,竟顯得有些卑劣不堪。
傷害至親?
他本是孤兒,並無至親。
但這些年,云何寺的見痴大師收他為徒,早已是其心中至親之人。
若自己真的死了,師父一把年紀又該如何痛心?
出家者雖要摒棄紅塵俗念,但未曾真的成佛,誰又能沒有半點感情?
陸竹知道,他的師父定會傷心,悲痛。
「至親何辜,受此苦難?」
顧千杯看著陸竹,道出最後一句勸誡。
陸竹如醍醐灌頂,靈台清明。
「阿彌陀佛。施主一席話,讓貧僧好生慚愧。
今日施主的話,貧僧謹記於心。
來日若有機會,定會登門拜謝!」
陸竹說完,施展輕功快速離去,消失在雨幕中。
那身形看上去竟是有幾分狼狽,不復之前的灑脫。
似乎只要再留一會,他就會佛念破碎。
「小顧,厲害啊。一個得道高僧差點被你說得懷疑自我了。」
白展堂讚嘆道。
「我只是有感而發罷了。老白,你知道這江湖為什麼一直都好不了嗎?」
顧千杯看著店外的雨幕,低聲說道。
「為什麼?」
如此深奧的問題,白展堂覺得並沒有答案。
但顧千杯這麼問,似乎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所以,白展堂有些好奇。
「因為世上良善之人如陸竹大師這般,都不顧生死,想要拯救江湖,拯救惡徒。
最終,他們得償所願,以身殉道。
但得到了什麼呢?
名聲,或者是被他們感化的惡人。
但好人死了就是死了。
像他們這樣的大好人死了之後,需要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再出現一個新的大好人。
這江湖終究是被那些看重性命的小人占據。
所以你說,這江湖能好嗎?
就像在在場之上,勇猛的將軍身先士卒,甚至帶著自己的兒子、孫子一同奔赴前線。
而怕死的將軍帶著自己的子孫後代躲在後面。
最後,勇猛的將軍打下了太平,但怕死的將軍享受了太平。
勇將消失了,剩下的都是慫將,你說結果會怎麼樣?
長此以往又會怎麼樣?」
「這……」
白展堂忽然感覺自己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也明白了為什麼這江湖總是這般。
哪怕湧現出一批大俠,也永遠改變不了江湖。
「而諷刺的是,如果一個好人真的為了活下來做了惡事,違背了自己的本心,那他也就不再是好人,他會墮落成壞人。
一個勇敢的將軍怕死,不去戰場,那他就成了怕死的將軍。
你看,人性的轉變就在一瞬之間。
這就是所謂的過來人。
善惡轉變,從來都不是在同等條件下發生的。
惡轉善的難度要遠遠高於善轉惡。
因為人性本就如此。
犧牲和奉獻都是反人性的。
要不然又怎麼會值得歌頌呢?
連父母愛子女都不是必然的事情,更何況其他人呢?」
顧千杯笑了笑,只是那笑容中帶著幾分譏諷。
白展堂驚訝地看向顧千杯,只覺得眼前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年輕人身上似乎藏著自己難以理解的通透。
似乎退隱江湖的是對方,而不是自己。
「算了,不說這些。我的盜聖朋友,你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顧千杯將那一絲譏諷快速收斂,打趣地看向白展堂。
「我看你早就猜到了吧?要不然剛剛那大師說起我的身份,你怎麼一點都不驚訝。」
白展堂看出了這一點,索性也直接擺爛了。
當然,更為重要的是,他也看出了顧千杯的身份非同一般,只怕也有什麼隱藏身份。
不說別的,剛剛那閃避細雨的輕功就絲毫不比自己差。
若是修為相當的話,只怕自己的速度也不如顧千杯。
「之前確實猜到了一點。畢竟這葵花點穴手可是盜聖的招牌武功。
再加上你雖然不曾顯露輕功,但輕功早已刻入你的本能,我又怎麼會看不出你會極高明的輕功呢。
當然,最為重要的一點是,我曾聽邢捕頭說過,他當年抓捕盜神姬無命的時候,你可是和姬無命稱兄道弟的。
我可不像邢捕頭那麼好忽悠,稍微一推理就能知曉真相。」
顧千杯笑道。
「果然瞞不過你。我當年是厭倦了江湖爭鬥,這才想退隱江湖。那是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白展堂嘆了口氣,將當初加入同福客棧的故事告訴顧千杯。
雖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但白展堂有著說書的功底,倒是也將故事講得繪聲繪色,聽起來頗為享受。
「事情就是這樣。小顧,你可別把這事告訴其他人啊。不然我可麻煩了。」
「你放心,我嘴巴嚴得很。」
顧千杯笑著拍了拍白展堂的肩膀,示意對方放心。
而就在這時,又有一人走了進來。
「親娘咧,這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