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中關村。
在中關村幾乎所有科技公司的燈都已經熄了的時候,華大九天總部那棟樓的研究部門那一層,依然燈火通明。
樓下的保安都已經換了第二班。
樓上研究部門裡,幾十位工程師卻還在自己的位置上敲著代碼,屏幕上的字符一行一行往下走。
現在不過晚上八點多。
但對華大九天的工程師來說,八點多只是「下半場剛開始」。
吃完晚飯之後自發回到公司加班,在這裡是常態。
沒辦法。
上面投進來的科研資金,跟新思、鏗騰、Ansys、西門子那四家比,差著不止一個數量級。但華大九天承擔的任務又異常艱難——
他們要做出真正屬於中國自己的工業仿真EDA。
要在那張被四家寡頭織了二十多年的網裡,撕開一道口子。
要讓中國的設計公司、中國的代工廠,有一天可以不用再低頭去看新思的臉色。
科研經費不足,科研人員不足——那就用加班補。
這些年裡,有不少人受不了天天加班、看不到頭、工資又不算高的形式,陸陸續續離開了華大九天。
但留下來的人更多。
他們願意自願加班,哪怕加班補助費十分有限。
他們留下來,是因為他們想看見那一天——中國工業仿真EDA真正走出去的那一天。
這就是華大九天最可愛的人。
「胡總,看來蘇辰這次要失敗了呀。」
研究部門一角的小會議室里,幾位工程師圍著一張圓桌,正低聲討論今天各大科技媒體轉載的、《彭博 Surveillance》那條新聞。
說話的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工程師,他看著對面那位53歲的中年人,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這位53歲的中年人,叫胡志啟。
華大九天的創始人之一,也是公司目前科研能力最強的核心人物。北郵微電子博士,1995年畢業。從那一年開始,做了整整三十年本土EDA。
但沒等胡志啟回答,旁邊另一位工程師先開口了。
「不過這樣也好,」他說,「既然Sentaurus那個體系容不下我們,既然波士頓不讓全球代工廠簽合我們的輸出——那我們就和薇瀾一起,創造一個全新的『啟明體系』,建一個新的EDA帝國。」
這一句話聽上去豪氣,但對面一位戴眼鏡的年輕工程師,卻輕輕搖了搖頭。
「恐怕沒那麼容易。」戴眼鏡的工程師嘆了一口氣,「全球那幾千家工業仿真應用公司,見錢眼開,估計不會投錢進來,專門為薇瀾的啟明二層接口規範,重新開發一版。」
幾個人一下子安靜下來。
這是華大九天工程師心裡那塊最沉的石頭。
這塊石頭很難搬開。
就算薇瀾真的能推出全世界最強的工業仿真OS,但如果沒有那幾千家應用公司的支持,沒有那幾千種行業仿真工具——汽車的、航空的、生物醫藥的、能源的、半導體設計本身的——那啟明二層就只是一座空中樓閣,沒有人願意爬上去。
代工廠願意簽核也沒用。
因為沒有應用,代工廠簽核出來的版圖,設計公司根本不會拿來做產品。
「不知道——」最先發話的那位三十出頭的工程師,把視線轉向胡志啟,「胡總怎麼看?」
幾道目光齊齊看過來。
胡志啟緩緩抬起頭。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小口,然後把杯子輕輕放下。
「這一次,薇瀾沒有拿到波士頓全球IP委員會的兼容認證,」胡志啟慢慢說,「從某個角度,對我們華大九天來說,似乎是一件好事。」
幾個人抬頭。
「有薇瀾這樣一家強大的公司,願意和我們一起出力,一起把啟明二層接口規範撐起來,一起去維護一個『中國體系』,對我們來說,確實是好事。」
胡志啟頓了頓。
「但這對整個中國工業仿真,是一件不幸的事。」
他嘆了一口長氣。
「因為沒有波士頓的兼容認證,就意味著啟明二層的仿真輸出,不能被全球四家頂級代工廠直接簽核。」
「不能在台積電、三星、格羅方德、費錫爾那幾家廠上跑流片簽核,」胡志啟一字一句地說,「就註定了我們的工業仿真OS,只能是一個『小眾OS』。」
會議室里再次沉默。
胡志啟心裡其實比任何人都難受。
薇瀾花了3億美金接下來的Sentaurus兼容許可,在波士頓那一句話之後,變成了一個看上去近乎「買了個寂寞」的笑話。
蘇辰要走的那條路,被人從外面用力關上了一扇門。
而這條路,不止是蘇辰的路,也是胡志啟自己的路,是整個華大九天三十年裡走過的路,是中國本土工業仿真四家——華大九天、概倫、廣立微、芯華章——這二十多年來想走的路。
這條路上每個人都看見門被關上。
這種悲哀感,在場每一個人心裡都明白。
就在這片沉默里,一位看上去有些油膩的中年高層緩緩開口。
他是華大九天的財務總監,姓周。
「胡總,」周總皺著眉,「薇瀾那邊——昨天又來人了。」
胡志啟抬頭。
「他們想直接買斷我們這一年研發出來的那套**『基於啟明一層接口的本土代工簽核協議適配層』**的後續專利費。」
幾位年輕工程師的目光,一下子全部聚到胡志啟身上。
他們都知道,這套適配層,是華大九天這一年裡幾乎所有人加班加點做出來的成果。它的核心價值,是把啟明一層的接口規範,翻譯成本土五家代工廠——華潤微、中芯、長電、華天、中航MEMS——能夠直接簽核的格式。
它不是簡單的小玩意。
它是華大九天用一年時間,從無到有做出來的、能跟Sentaurus簽核流程隔空叫板的一套本土簽核協議。
薇瀾想要買斷後續專利費。
「胡總,」周總頓了一下,「我們怎麼做?」
幾道目光全部看向胡志啟。
胡志啟沒有猶豫太久。
「低價賣給他們。」他說。
周總皺起眉。
「胡總,這——」
「按當初雙方簽的協議,」胡志啟慢慢解釋,「薇瀾本來就可以自動獲得我們基於啟明一層接口研發出的這套適配層的使用、改編、二次開發授權。他們現在只是不想以後再繼續按年付專利費而已,他們不是要買走我們這套適配層的所有權。」
周總點點頭。
「而且,」胡志啟繼續說,「薇瀾如果真的把我們這套適配層吃進去,在啟明二層OS裡面鋪開,那其實是一件——對我們好的事。」
「為什麼?」一位年輕工程師沒忍住。
「因為我們這套適配層,會借著薇瀾的力量,直接進入市場。」胡志啟笑了笑,「華大九天自己去推,十年也未必能讓本土代工廠之外的廠用上;薇瀾推,這套東西可以直接鋪到啟明二層OS的每一台機器上去。」
「我們另類地,實現了一次國產EDA替代。」
幾個工程師互相看了看。
「再說,」胡志啟的語氣慢慢變沉,「薇瀾手裡有什麼?他們有啟明大引擎,有啟明一層接口規範,有啟明二層OS,有180項MEMS算法專利,有1999年Sentaurus兼容許可,有Magwel,有沈守鴻先生那一支老派傳下來的算法基底。」
「他們有的,」胡志啟抬眼,「比我們多得多。」
「如果我們不滿足薇瀾,他們完全可以另起爐灶,自己研發一套全新的本土代工簽核協議適配層,把我們徹底拋棄。」
「到那時,我們這一年加班加點做出來的成果,」胡志啟的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重,「就只是一個沒有用處的笑話。」
會議室里又是一陣沉默。
這一次沉默里,帶著一種被點醒之後的清醒。
「中國工業仿真要超越新思,要對抗波士頓—新思—代工廠—應用層那張大網,」胡志啟最後說出他的判斷,「我們四家——華大九天、概倫、廣立微、芯華章——必須保持一致的態度。」
「我們不能浪費科研力量去研發兩套互相不兼容的接口規範。那會讓我們本來就不多的力量,再一次分散。」
「跟著啟明走,」他一字一句,「跟著啟明二層接口規範走。」
周總皺著眉,還是有些猶豫。
「可這畢竟是我們一年的心血。低價賣,而且還是買斷後續專利費的形式……」周總搓了搓手,「真的這樣做了,以後我們再也收不到這條線的專利費。想到那些錢——」
他沒有把話說完。
「周總,」胡志啟看著他,「不要忘了我們的目的。」
「不要忘了我們當年為什麼要湊錢開這家公司。」
「不要忘了我們三十年裡熬過的那些夜。」
周總安靜下來。
相比於這位油膩的財務總監,胡志啟顯然更清楚他們想要的是什麼。
會議室里幾位工程師紛紛點頭。
這一年的心血是真的。
但只要能讓中國國產工業仿真EDA走到「與世界並跑」的那一天,就算這一條線的後續專利費不收了又如何?
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們依然是這套適配層的原始研發者。
相當於X86體系里持有X86指令集本身的因特爾。
薇瀾買斷的只是「後續專利費」,不是「原創地位」。
華大九天作為第一家把啟明一層接口翻譯成本土代工簽核流程的公司,這個地位,永遠在那裡。
當然——
薇瀾也未必會把華大九天一年裡寫出來的那套適配層全盤吃下去。
更大的可能,是薇瀾會從裡面挑選一部分自己確實需要的接口模塊,然後剩下的部分用自己的工程師重新寫一遍,最後匯集成一套全新的、屬於啟明二層OS的「本土簽核協議層」。
一旦這樣做,華大九天在那套全新簽核協議層中的占比,可能只有一大半,也可能只有一小半。
華大九天就成不了「中國版因特爾」。
但——
華大九天至少能成「中國版鏗騰」。
進入啟明大引擎生態的體內圈。
獲得啟明二層OS的生產授權和深度集成授權。
成為中國本土工業仿真四家裡面,第一家正式上船的公司。
這,就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會議室里幾位工程師對視一眼,眼裡漸漸有了光。
胡志啟端起那杯涼茶,把最後一口喝完。
「明天上午,」他平靜地說,「我親自去上海。」
上海,浦東張江南片,孫橋三號樓六層東戶。
陳河站在蘇辰的書房門口。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檯燈。
蘇辰坐在書桌後,手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疊在下巴下面,眼神落在桌上攤開的一張圖紙上——那張圖紙的最上面寫著五個字:
啟明二層OS架構圖(草案v0.7)
陳河剛剛匯報完。
這段時間裡,新思、波士頓全球IP委員會、Ansys、西門子EDA、鏗騰的一連串動作,他都匯報得很詳細。
國內國外幾十家公司、幾百位記者、上百家媒體頭條、幾千條社交媒體討論——他也都匯報得很詳細。
華大九天那邊胡志啟的態度,他也已經報上來了。
說完之後,他就站在那裡,等老闆的反應。
蘇辰沒說話。
他的手指輕輕在桌面上敲。
「噠——噠——噠——噠——」
四下敲。
停一秒。
再四下敲。
陳河沒有打擾他。
他知道蘇辰在思考的時候不能打擾。在過去這一年裡,他見過太多次這種沉默的敲擊——每一次敲完之後,蘇辰說出口的話,都會讓接下來三個月、半年、一年的薇瀾,走上一條之前沒有任何人想過的路。
檯燈把蘇辰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那面書牆上。
良久——
蘇辰終於停下手指。
他抬起頭。
「陳河。」
「在。」
「既然波士頓容不下我們,」蘇辰一字一句地說,「那我們就從今天開始,直接放棄向波士頓跪求兼容認證。」
陳河怔了一下。
「直接以啟明大引擎為核心,把啟明二層OS自己撐起來。讓OS、引擎、接口規範、本土簽核協議層,四件東西完美兼容,把性能壓榨到最大。」蘇辰說。
陳河皺了皺眉。
他這段時間也惡補了不少工業仿真EDA的知識,他知道——
「可這樣,」陳河斟酌著開口,「豈不是用不了Sentaurus生態里那些工業仿真應用了?」
他知道,要讓設計公司、整車廠、航空廠、生物醫藥企業、半導體設計公司用上薇瀾的啟明二層OS,就必須讓他們手裡現成的那些仿真工具——汽車碰撞仿真的、流體力學的、晶片信號完整性的、MEMS耦合的——在啟明二層上能跑。
這些工具里,絕大部分是基於Sentaurus、ANSYS、鏗騰的生態寫出來的。
如果直接放棄Sentaurus生態,意味著這些工具一夜之間全部「跑不起來」。
那啟明二層OS還有誰會用?
他這個困惑很合理。
但對蘇辰來說——
這只是一件已經想清楚的小事。
蘇辰笑了笑。
「陳河,你別忘了,」他說,「我們啟明二層處理器,正在做的那個Sentaurus小引擎。」
陳河抬頭。
「我們可以在啟明二層OS里,」蘇辰一字一句,「開發一個『簽核兼容容器』,以容器的形式,直接兼容運行原本只能在Sentaurus生態里跑的工業仿真任務。」
他的話像一盞燈,「啪」地一下,把陳河腦子裡那一片混沌照亮。
陳河眼裡的光一下子亮了。
他懂了。
這個套路——
說穿了,跟2019年開始,國為科技公司在手機作業系統上玩的那一招,本質上一模一樣。
國為科技當年面臨的問題是:
鴻蒙系統是一個全新的系統,上面沒有遊戲,沒有軟體,沒有應用。
沒有遊戲沒有軟體沒有應用,這個系統就不會被消費者承認。哪怕國為強行把鴻蒙裝進自家手機,消費者也會把它刷回安卓。或者更糟——消費者直接放棄國為的手機。
作為一個全新的系統,鴻蒙必須在第一天就有「足夠多的可用應用」。
怎麼辦?
國為科技動了一個聰明的心思。
既然自己沒有應用,那就先用別人的。先解決「有與無」的問題,之後的事情再說。
於是國為在鴻蒙系統里,做了一個軟體級的虛擬容器,讓鴻蒙能夠直接運行安卓系統上的遊戲與軟體。
這一招直接扭轉了鴻蒙系統「註定沒人用」的局面。
靠著這個戰略,加上國為自家手機龐大的存量基礎,2024年下半年,鴻蒙系統裝機量正式突破3億台。
3億台裝機量,就是最好的GG。
3億台裝機量,就是最好的籌碼。
之後的事情就完全按照預料走——
國內國外好幾家遊戲公司、好幾家應用公司,主動跑過來,專門為鴻蒙系統開發原生版本。
鴻蒙憑藉「軟體級虛擬容器」直接運行安卓應用的策略,成功扭轉了不利的局面,讓自己的系統坐到了世界第三大作業系統的位置。
蘇辰現在玩的,正是這一招的工業仿真版本。
而且——
陳河慢慢明白了蘇辰為什麼從去年12月就堅持「大小心」架構。
蘇辰不是要做一個「軟體級虛擬容器」。
蘇辰要做的是——
硬體級的「簽核兼容容器」。
他要在啟明二層處理器上,留出專門的Sentaurus小引擎硬體核,以及配套的「簽核數據通路」硬體IP,從硬體層面給這個容器留好通路。
軟體級虛擬容器的性能損失,可能高達30%—50%。
硬體級簽核兼容容器的性能損失——
薇瀾內部測過,大約5%—8%。
這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差距。
當然,硬體級容器的開發成本也比軟體級高得多。
但蘇辰顯然——已經決定承擔這個成本。
陳河抬頭看著蘇辰。
檯燈把蘇辰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陳河發現,自己手心有點出汗。
他聽過太多次,蘇辰在關鍵時刻,把一招外人看不懂的暗手亮出來。
但這一次——
這一招是要把波士頓全球IP委員會精心維護了二十多年的「兼容認證」這道門,從外面再加一道——
不,不是加一道。
而是把這扇門,從內部,拆掉。
「老闆,」陳河深吸了一口氣,「這件事,如果我們真的做下去——」
「波士頓不會善罷甘休。」蘇辰平靜地說,「新思也不會。」
他抬起眼,看著陳河。
「但他們能怎麼辦?」
「啟明二層OS是開源OS。」蘇辰一字一句,「Sentaurus簽核兼容容器的代碼,會在中國EDA社區里,以匿名補丁的形式,被『民間高手』提交到啟明二層OS的GitHub倉庫。」
「薇瀾——」蘇辰笑了笑,「只是合併PR而已。」
陳河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終於明白蘇辰這一夜在書桌前敲的那幾下,究竟敲的是什麼。
硬體級簽核兼容容器。
開源OS。
中國EDA社區民間補丁。
三招連環。
波士頓想告——
它告誰?
它告整個中國EDA工程師社群?
它告北郵、清華、復旦、上交、華中科大、電子科大、中科大、西安電子科大幾千個微電子專業的研究生?
它告中關村二十多家本土EDA創業公司的幾千名工程師?
它告不動。
它誰也告不動。
而啟明二層OS,會以一種「明明被關上了門、卻從牆上鑿出一扇新的窗」的方式,把全球工業仿真應用的生態,一點一點搬到啟明大引擎下面。
搬一年。
搬兩年。
搬到2028年第一季度,啟明二層接口規範正式發布版上線那一天。
到那時——
波士頓全球IP委員會再回頭看,自己手裡那扇緊鎖的「兼容認證」之門,已經成了一扇沒人在乎的門。
陳河看著檯燈下的蘇辰,看著那張寫著「啟明二層OS架構圖(草案v0.7)」的圖紙,心裡忽然冒出來一句話——
薑還是老的辣。
但他立刻搖了搖頭。
不對。
蘇辰才28歲。
他想起小酒館裡那位45歲的老算法工程師,在沉默之中說出的那句「我恰恰覺得蘇辰做得到」。
那一夜的上海——
幾百位啟明二層OS的工程師,在孫橋三號樓里,因為想通了「開源OS+民間補丁」的關節而哈哈大笑;
幾位華大九天的工程師,在北京中關村的小會議室里,因為想通了「中國版鏗騰」的位置而眼中漸漸有了光;
而蘇辰——
在檯燈下,把手指輕輕一收,把那張架構圖慢慢捲起來,塞進了書桌右邊第三個抽屜。
抽屜里,壓著1995年那封沈守鴻先生的信。
壓著韋伯8月12號上海見的卡片。
壓著7月7號那一頁啟鋒院五個方向的清單。
現在,還要壓上——
這一張「啟明二層OS架構圖(草案v0.7)」。
以及這一夜,被蘇辰親手畫在圖紙右下角、用藍色鋼筆簽下的兩個小字:
「大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