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的人陸續到齊了。
政府方面的代表坐在最中間，幾位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人落座時，會場裡自動安靜了幾分。
付逸白左側隔著四個位置就是阿里馬。
阿里馬轉頭和旁邊的人低聲說話，視線從付逸白這邊掃過時，兩人目光交錯了一瞬，彼此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九點整，主持人上台宣布會議開始。
先上台的是工信部的一位司長，講話內容圍繞網際網路金融與文化產業融合的政策方向。
台下的人聽得專注，付逸白靠在椅背上有些神遊。
接下來幾個環節都沒有什麼新意。
幾個主管機構代表輪番上台，內容大同小異。
到了企業代表發言的環節，阿里馬被安排在第三個。
阿里馬走上台時，台下明顯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他的氣場和前面幾位傳統企業代表完全不同，站在台上不需要看稿子，目光掃過全場時帶著一種掌控者的從容。
「各位領導，各位同行，我今天想聊一個話題，就是網際網路如何重新定義影視產業。」
阿里馬的聲音通過音響擴散到整個會場，清晰而有力。
「過去十年，影視行業的生產方式是經驗驅動。
誰有好本子，誰碰到好導演，誰用對了演員，誰就能出爆款。
這個邏輯不能說錯，但效率太低，不可控因素太多。」
他往台下看了一圈，目光在幾個影視公司老闆臉上停了一瞬。
「網際網路帶來了什麼？帶來了數據。
數據不會說謊。
用戶喜歡什麼類型的題材，喜歡哪個演員，在什麼時間段打開視頻平台，拖拽過哪些片段，跳過哪些內容，這些行為全都記錄在後台。
如果把這些數據用起來，從立項階段就知道觀眾要什麼，再匹配一個大IP和幾個流量演員，風險就能被控制到最低。
這就是我提出的方案，大數據加大IP加流量明星。」
他身後的大屏幕亮起來，上面是一張流程圖，從數據採集到內容製作到發行營銷，每一步都標得清清楚楚。
台下安靜了幾秒，隨後響起了零星的掌聲，很快連成一片。
王忠君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聽得頻頻點頭。
王長田在中間區域，手裡的筆轉了兩圈，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認真消化這套邏輯。
付逸白沒鼓掌。
阿里馬的發言持續了大約十分鐘。
他講完下台時，主持人再次走到台前，宣布下一位發言嘉賓是晨曦傳媒董事長付逸白。
付逸白從座位上站起來，系上西裝扣子，走上台。
他在演講台前站定，沒有準備PPT，也沒有帶講稿。
「剛才馬總講得很有意思，網際網路的方法論放在影視行業，確實能提供一些參考。」
「數據能告訴製作方，觀眾以前喜歡什麼，但當所有人都按照數據去做同一種類型、同一套公式，內容的同質化就會迅速消耗觀眾的新鮮感。
流量明星能帶來短期的關注度，但如果劇本經不起推敲，人物立不住，流量退潮的速度比漲潮還快。」
台下有幾處交頭接耳的聲音。
阿里馬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電影和電視劇的本質是什麼？是內容。
觀眾買的不是數據，不是IP，也不是明星的臉，觀眾買的是一個好故事。
故事講好了，沒有流量明星照樣爆。
故事講砸了，再多的流量也填不上口碑的窟窿。
所以影視創作的基礎從來都應該是好劇本、好演員、好導演。」
「馬總的方案短期能產生收益，我承認。
但要支撐一個產業的長期發展，靠的還是高品質作品。
大數據可以作為輔助工具，大IP可以錦上添花，流量明星可以用得恰當，但這些都是從屬條件，不是核心。
核心永遠是人，是創作者，是內容本身。」
話音落下，台下的反應分成了兩撥。
影視公司這邊，不少人露出了思索的神色，有幾個甚至輕輕點了點頭。
網際網路企業那邊，不少人看向阿里馬，等著他回應。
主持人還沒來得及說話，阿里馬自己站了起來。
他臉上還帶著笑，走到台前，朝主持人示意了一下，接過另一支話筒。
「付總說得很好。
內容為王，這話誰都會說。
但問題在於，好內容的產出太不穩定了。
一個行業如果只靠天才和靈感，它就沒有規模化的可能。
網際網路要做的，是讓這個行業從手工作坊進入工業時代。
付總當然不需要數據，因為您本身就是數據之外的那類天才。」
這話說得很巧妙，既捧了付逸白，又把自己那套邏輯重新立住。
台下有人笑了一聲。
付逸白也笑了一下。
「馬總太抬舉我了。
我不反對工業化，晨曦自己也在做電影工業化的嘗試。
但工業化解決的是生產效率和品控，不是創作內核。
一部電影最值錢的部分，永遠是那個沒辦法被數據量化的東西。
那個東西不在了，工業化越成熟，產出的爛片越多。」
阿里馬偏了偏頭，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的對手。
「付總對內容的理解確實比我深。
但我還是認為，未來三年內，數據驅動的影視項目會在市場上占據主流。
晨曦的模式很成功，付總本人的品牌效應是核心，可這種成功很難複製。」
付逸白搖了搖頭。
「我們要做的不是複製成功。
我們要做的是培養更多能講好故事的人，讓這個行業里有本事的人都有飯吃。
就比如現在的晨曦。
數據驅動可以存在，但絕對不能本末倒置。」
台下的影視公司老總都若有所思的看著台上的兩人。
主持人站在兩人中間，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試圖把節奏拉回來。
「兩位的觀點都很精彩，時間關係，這個環節咱們先到這裡。」
阿里馬點了點頭，轉身往自己的座位走。付逸白也把話筒交還給主持人，下台時和阿里馬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沒有火氣，也沒有退讓。
後面的發言環節又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
騰訊馬講了網際網路金融的底層邏輯，新浪曹國偉談了社交媒體對內容分發的影響………
付逸白沒有再發言，安靜地聽完了剩下的部分。
會議在十一點半結束。
與會人員陸續起身離場，有些人圍到領導身邊寒暄，有些人三五成群地往宴會廳方向走。
付逸白從座位上站起來，把西裝扣子解開一顆，活動了一下肩頸。
騰訊馬走過來，和他並肩往外走。
「你今天可是真一點面子都沒給阿里馬啊。」
「我和他又沒有什麼合作。
他想砸了我的飯碗，我為什麼要給他面子。」
「砸了你的飯碗？
你真覺得老馬那套大數據不可行？」
「不可行。
他的那套打法，短期或許會給行業帶來一波熱鬧的泡沫，但長期看，會透支觀眾的信任。
觀眾不是傻子。你拿大數據餵他們三次流水線產品，第四次他們連點開都不點開。
到時候流量明星的片酬降不下來，IP版權費還在漲，但票房和口碑雙雙跳水，這個循環誰來買單？」
騰訊馬有些認同的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