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國棟的第一條消息發得很客氣。
「老李,最近忙不忙?上次省里那個教改會議的材料你交了沒?」
李宏德正靠在家裡的沙發上看一篇新出的綜述論文,看到這條消息,嘴角就往下撇了一下。
老東西啊,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
他端起茶几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在手機上打字。
「少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
「你葉國棟什麼時候關心過我交沒交材料?」
「說吧,是為陸豐來的?」
對面的打字狀態停了三秒。
然後彈出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包,下面跟了一行字。
「到底是老同學,我還沒鋪墊完你就拆台,真是一點面子不給。」
李宏德冷哼一聲,靠回沙發里。他就知道。
上次把陸豐借去參加數學建模大賽,他就料到葉國棟會得寸進尺。
這老東西那股厚臉皮的勁兒,三十年了一點沒變。
「說吧,想怎麼著。」李宏德直接攤牌。
葉國棟那邊打字的速度明顯快了。
「老李,我開門見山,今天集訓的時候,你那個學生把我們編程組三個省二選手按在地上摩擦了。」
「兩分半鐘,別人二十分鐘搞不定的Bug,他過去直接重構了。」
「你跟我老實說,這孩子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
李宏德看著這段話,端著保溫杯的手停在半空。
兩分半?重構?
他腦子裡閃過陸豐那天在實驗室里用「大學數據醬」兩秒鐘跑完周明遠一天數據的畫面。
「你問我,我問誰去。」李宏德苦笑著打了一行字。
「我只知道每次以為已經摸清他的底了,第二天他就給我整個新活出來。」
葉國棟那邊沉默了十幾秒,然後發來一段很長的文字。
「老李,我不跟你繞彎子。我手上有個課題,省自然科學基金的重點項目,涉及非線性偏微分方程的數值解法。「
」這個方向正好是陸豐擅長的領域。」
「我想讓他以研究助理的身份,參與進來。「
」放心,不影響他在你那邊的工作,時間上完全錯開。」
李宏德盯著屏幕看了五秒。
他知道葉國棟不是在挖牆腳。
兩個院系方向不同,不存在競爭關係。
而且以陸豐現在展現出來的能力,把他限制在機械動力學這一畝三分地里,確實有些暴殄天物。
但他就是心裡不得勁。
自己辛辛苦苦挖掘出來的寶貝,憑什麼讓你摘桃子?
「你那是省級項目?」李宏德敲了一行。
對面秒回。
「目前是省級,但如果做出成果,後續會申報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面上項目。」
國家級。
李宏德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他沉默了將近半分鐘,手指才重新落下。
「我不能限制我學生的未來發展。」
」你那邊如果能給他更大的平台,能讓他學到更多的東西,我沒有理由攔著。」
發完這段話,李宏德擰上保溫杯的蓋子,往沙發靠背上一仰,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
對面葉國棟的回覆來得很快。
「老李,你放心,他在我這裡只參與核心的數學建模部分,所有的署名權和成果歸屬,我會跟你提前溝通。」
「絕對不會讓陸豐吃虧。」
李宏德沒有回覆這條消息。
他只是又看了一遍自己剛才發的那段話,覺得寫得還挺大氣的。
嗯,不愧是我。
然後他退出了聊天界面,打開手機相冊,翻到了上次陸豐在實驗室白板上寫的那滿滿一面公式的照片。
看了兩眼,又默默關掉了。
媽的,越看越焦慮。
與此同時。
港城大學17號宿舍樓。
陸豐盤腿坐在床上,筆記本電腦架在大腿上,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臉上。
Word文檔已經打開了兩個多小時,光標在結論部分一閃一閃。
《DataFairy:一種面向高校科研人員的高效、輕量化數據處理框架設計與實現》
前面的部分他已經全部寫完了。
系統架構、核心算法、優化策略、性能對比實驗。
特別是性能對比那一節,他直接拿MATLAB和R語言做了橫向測試,DataFairy在處理十萬級數據集的時候,速度分別是前者的二十三倍和四十一倍。
這數據擺出來,審稿人想挑毛病都找不到角度。
現在只剩結論和未來展望。
結論好寫,把前面的創新點總結概括就行。但「未來展望」這部分,他卡了一會兒。
不是寫不出來,是想寫的太多了。
如果後續引入機器學習模塊,DataFairy完全可以進化成一個自動化數據分析平台。用戶只需要上傳原始數據,系統自動識別數據類型、選擇最優算法、生成分析報告。
再往後,如果接入深度學習框架,甚至可以做到自動建模。
但這些東西現在不能全寫出來。一篇論文塞太多東西,看起來反而像吹牛。先把核心框架發出去,後續的改進版本再發第二篇、第三篇。
細水長流,才是長久之計。
陸豐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綜上所述,DataFairy框架通過底層算法的深度優化與多線程並行計算策略,實現了在科研數據處理場景下顯著優於現有通用工具的計算效率。其輕量化的設計理念與模塊化的架構,使其具備良好的可擴展性與跨平台適配能力……」
一段一段地往外蹦,流暢得像在抄現成的答案。
旁邊的床上,張偉正仰面朝天躺著,手機舉過頭頂看小說。看了一會兒覺得手酸,換個姿勢趴著看。
「老陸,你這論文到底寫多長啊?我都看完半本小說了你還沒弄完。」
「快了。」陸豐頭也沒抬。
「你上次也說快了,結果又搞了一個小時。」
陸豐沒理他。
手指繼續在鍵盤上跳動,結論部分的最後三段正在收尾。
「……未來工作將圍繞自適應算法選擇機制與增量式數據處理模式展開,以進一步拓寬框架的應用邊界。」
「咔。」
宿舍的日光燈管毫無徵兆地熄滅了,整個房間瞬間陷入黑暗,只剩下幾塊發光的手機屏幕和陸豐筆記本電腦那長方形的亮光。
十一點整,準時熄燈。
「哦豁!」
「終於解放了!」
上鋪傳來一聲歡呼,緊跟著是被窩裡翻身的窸窣聲。
張偉也關掉了手機,打了個巨大的哈欠。
「老陸,明天再寫吧,你那電腦電量根本撐不到你寫完。」
陸豐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電池圖標顯示還剩百分之十二。
他的視線落回到文檔上。
算了。
陸豐深吸一口氣,保存文檔,合上了筆記本。
明天上午沒課,到圖書館插上電源,半個小時就能收尾。
收完尾直接投稿,一氣呵成。
他把電腦輕輕放在床頭的隔板上,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黑暗中,他的腦子還在轉。
第二篇SCI,計算機領域的頂會。
如果這篇也能一投即中,他的學術履歷上就同時擁有了機械和計算機兩個領域的頂級發表。
大一上學期還沒結束,兩篇頂刊在手。
這履歷拿出去,別說保研了,直博都有人搶著要。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那個數學建模大賽和那幾道數學猜想。
黎曼猜想的第二部分,黎曼先生給了他一個關鍵的突破口。
狄利克雷特徵與非交換算子代數之間的橋樑,他已經隱約看到了雛形。
只要把這個證明推完
陸豐翻了個身,強迫自己停止思考。
再想下去今晚別睡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條細細的銀線。
張偉已經開始打呼了,節奏穩定。
陸豐閉上眼。
明天,把論文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