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宋歡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頭疼醒的。
胃裡還翻著昨晚的酒精,嘴裡發苦,像含了一嘴的隔夜啤酒。
他撐著床沿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梧桐樹的枝丫在風裡晃。
他拿起手機,走到陽台外,翻到蕭雲卿的號碼,撥過去。
「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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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聲之後,機械的女聲響起來了,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被拉黑了。
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盯著屏幕上那行字。
腦子裡又浮現出昨晚那個畫面,蕭雲卿站在街對面,穿著那件粉紅色的羽絨服,臉色蒼白。
她轉過身的時候,那聲從嗓子眼裡漏出來的哽咽,像一根針扎在他耳朵里。
怎麼就那麼巧呢?
她怎麼偏偏就在那個時候出現在新街口?
他打開QQ。
好在QQ還沒有被拉黑。
蕭雲卿的頭像亮著,一隻卡通兔子,耳朵豎著。
他趕緊打了幾行字,「小雲朵,昨晚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去酒吧,不該跟那些人喝酒,你接我電話好不好?」
他發出去,等了很久,沒有回覆。
蕭雲卿的頭像始終是灰色的。
他又打了幾行字,「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讓我過來找你,我馬上來。」
發出去,仍然是石沉大海。
他握著手機,翻到周珊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周珊的聲音迷迷糊糊的,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餵?」
然後頓了一下,聲音立刻清醒了,帶著警惕。
「宋歡?你不去找雲卿,打電話給我幹嘛?」
宋歡靠在床頭,揉了揉還在跳的太陽穴。
「我要是能找到她,我還打電話給你嗎?她把我電話拉黑了,QQ也不回。」
周珊在那頭沉默了一下。
然後她的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迷迷糊糊的調子,是另一種,帶著責備的。
「宋歡,不是我說你,昨天晚上你到底在幹什麼?你知道雲卿多難過嗎?她回學校的時候,一路上都在哭。」
「她怕你嫌她煩,連電話都不敢多打,只能把我約出來。你倒好,你在酒吧里跟一個夜場女摟摟抱抱。她親你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推開她?你是不是覺得雲卿特別好哄,隨便道個歉就行了?」
宋歡閉上眼,額頭上的血管突突跳,「我昨天那是喝醉了,而且我被人親了,我才是受害者好嗎?」
周珊在那頭哼了一聲,完全不信,「你去跟雲卿解釋,跟我說有什麼用。」
宋歡壓著火氣,「行了行了,你先告訴我,她到底怎麼了。周珊,她怎麼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然後周珊開口了,語氣沉下去了。
「有個大二的學長,叫鄭什麼來著,家裡做生意的,挺有錢。追了雲卿好久,雲卿一直沒理他。上周他又來了,在自習室門口堵她。雲卿直接拒絕了,那個人渣……」
周珊的聲音忽然高了半度,「反手就去追雲卿的舍友了。」
宋歡握著手機,沒說話。
「周雨桐,就是雲卿對床那個女生,蕭雲卿說大一剛開學的時候還跟你聊過天。也不知道那個人渣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她現在反過來幫那個人渣孤立雲卿。宿舍里的人都不跟雲卿說話了,進出都當她是空氣。昨天晚上雲卿在宿舍里待不下去,一個人跑出來……」
周珊的聲音有點啞了,「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她打你電話,你說你在忙。」
周雨桐?
宋歡倒是記得這個女的,小有姿色。
他問了一句:「那個男的叫什麼?」
「你問這個幹嘛?」
「叫什麼。」
「鄭鋒,大二的,好像是經管系的,你認識?」
宋歡沒回答。
鄭鋒。
他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念了一遍。
「行了,你繼續睡吧。」他掛了電話。
然後轉身回宿舍,刷牙,洗漱,換衣服。
……
從超市出來的時候,宋歡手裡拎著兩袋東西。
一袋是剝好的榴槤,一袋是草莓和藍莓。
他上次去東大找她,也是拎著這些。
可這才過了多久。
唉……
東大女生宿舍樓下。
宿管阿姨坐在一樓窗口,手裡捧著一個搪瓷杯,目光從杯沿上方射過來,從宋歡的臉掃到他手裡的塑膠袋,又從塑膠袋掃回他的臉。
他站在台階下面,給蕭雲卿發了好幾條QQ消息。
「我在你宿舍樓下。」
「你下來一下好不好?」
「我把東西放阿姨這裡,你等會兒下來拿。」
發出去,往上翻,之前的每一條都是「未讀」。
灰色的,像這天氣。
他攥著手機,往前走了幾步,彎下腰,沖窗口裡壓低聲音。
「阿姨,麻煩您幫我叫一下401的蕭雲卿。」
宿管阿姨看了他一眼。
放下搪瓷杯,慢悠悠地站起來,轉身上樓了。
那一眼,怎麼說呢,像在看一個已經被判了死刑的犯人。
宋歡站在台階上等著。
風吹過來,塑膠袋嘩啦啦響。
過了一會兒,阿姨下來了。
她坐回窗口後面,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她說她不想見你。」
宋歡站在那兒。
心裡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蕭雲卿的脾氣,他太清楚了。
平時哄一哄,掐一下腰,說幾句「我錯了」,她就噗嗤一聲笑了。
但真要傷到了,她會把自己關起來,誰也進不去。
他把手裡的塑膠袋往上提了提,「那阿姨,麻煩您把這些……」
「她說了,你帶來的東西也不要。」
宿管阿姨又喝了一口茶。
[一看就是又一個騙女孩子感情的渣男。]
[長得倒是白白淨淨的,拎著水果來道歉,這套路我見多了,上個月也有一個,捧著玫瑰花站了一下午,最後還是灰溜溜走了。]
她把搪瓷杯放下。
宋歡站在那兒,手裡拎著那兩袋水果。
榴槤、草莓、藍莓。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我不是渣男啊,我是好人!
但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昨天在酒吧喝的酒還沒完全醒,臉上帶著宿醉的疲憊。
好吧,怎麼看都不像好人。
他把塑膠袋換了個手,轉過身,走了。
回到南大的時候已經中午了。
他拎著那兩袋水果,穿過梧桐校道,路過食堂。
沒心思吃飯。
腦子裡一直在想,她不理他,QQ不回,電話拉黑,連東西都不要。
她的脾氣他知道,這種時候硬闖進去只會更糟。
但拖著更不行。
她在宿舍里被人孤立,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怎麼想都不放心。
走到女生宿舍樓附近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林悅站在宿舍樓門口,穿著那件黃色的騎手服,拉鏈拉到最上面。
手裡拎著一份外賣,塑膠袋上印著那隻小貓。
她面前站著一個男生,個子挺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臉上的表情像剛被人從水裡撈上來。
不是濕,是那種蔫蔫的、生無可戀的灰。
「你來晚了。」男生的聲音像含著一嘴沙子,「我已經和她分手了。」
林悅「啊」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歉意。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來這麼晚的。剛才三食堂那邊有個單子超時了,我先去送的那個,都怪那個麻辣香鍋老闆出餐太慢了……」
她絮絮叨叨地解釋著,最後鞠了一躬,「對不起啊。」
男生搖了搖頭,「算了,我跟她本來就不可能,謝謝你幫我把這頓飯送過來。」
他看了一眼林悅手裡的外賣,「你自己拿去處理吧。」
林悅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塑膠袋,「那……那我可以吃嗎?我中午還沒吃飯。」
男生的目光從外賣袋上移到她臉上,「這都多少點了,你還沒吃飯?你不餓嗎?」
林悅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透明塑膠袋包著的小饅頭,手掌大小,皺巴巴的,「我平時都是吃這個。」
男生疑惑的看著她,「我聽說你們跑外賣的大部分都是貧困生,但也不至於窮到飯都吃不起吧?」
林悅把小麵包放回口袋裡,拍了拍口袋上的灰。
她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眼睛彎成月牙,「我就是想多省一點錢。」
「省這點錢幹嘛?」
「省下來當彩禮呀。」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讓我男朋友娶我,他嫌我彩禮貴,不肯娶我。」
男生沉默了。
他看著林悅那張笑臉,額頭上有汗,碎發貼在臉側,懷裡抱著那份本該送給前女友的外賣。
就這樣一個女孩,自己餓著肚子跑外賣,省下來的錢攢著當彩禮。
關鍵她的男朋友還不肯娶她!
他忽然感覺呼吸困難,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轉過身,邁開步子走了。
走了幾步,又擺了擺手。
「那你拿去吃吧。」
林悅站在原地,高興得原地蹦了一下。
[太好了,又省下一頓飯錢,麻辣香鍋,還是牛肉的。]
[今天運氣真好,攢夠八十八萬,他就肯娶我了吧?]
她拎著外賣轉過身,差點撞上一個人。
抬起頭,宋歡站在她面前。
林悅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你怎麼在這兒?」
她很快鎮定下來,歪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偷聽我說話!」
宋歡看著她。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把麻辣香鍋往身後藏了藏,又拿出來了,舉到他面前。
「你要不要一起吃?免費的,不吃白不吃。」
宋歡沒看那份外賣。
他把手裡的兩個塑膠袋遞過去,「順路買的,給你。」
林悅愣了一下,接過來。
低頭一看,榴槤、草莓、藍莓。全是她捨不得買的水果。
她抬起頭,「你專門去給我買的?」
宋歡把手插回口袋,「專門順路。」
林悅聽到這裡噗嗤一聲,然後把塑膠袋抱在懷裡。
草莓和藍莓的盒子疊在一起,榴槤的透明盒子壓在最上面。
她把臉湊過去,隔著保鮮膜聞了一下,眼睛眯起來了。
他轉過身,走了。
走了幾步,停下來,側過頭,「以後記得按時吃飯,不然……我就讓米琴辭退你。」
邁開步子,走了。
梧桐樹在風裡嘩啦啦響,黃色的葉子落了幾片。
林悅抱著那兩袋水果,站在原地。
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
她把麻辣香鍋放進水果袋裡,把整個袋子抱在懷裡,低下頭,臉頰蹭了蹭冰涼的保鮮膜。
[他專門去給我買的,他不讓我餓肚子,他在關心我。]
她抬起頭,沖那個已經走遠的背影喊了一聲。
「知道啦,班長大人!我一定按時吃飯!」
然後抱著那袋水果,蹦蹦跳跳地轉了個圈,騎手服的下擺飄起來。